林建國將麻繩在腰間打了個活結,試過岩面幾處落腳點,才抓住石縫向上攀。
那根繞過樹幹的繩子始終繃著,卻沒真正承受多少力。不到半盞茶,他已經貼著濕滑岩壁爬到金釵石斛旁邊。
王三仰頭看得發愣。
他從小在山裡長大,也見過獵戶攀崖採藥,卻沒見過林建國這種路數。每一步都不快,手腳落在哪裡卻像早就量過,半點多餘力氣都不費。
「爹,右邊裂縫裡有動靜。」林晚提醒。
林建國沒有伸手,先用刀鞘往裂縫裡探了探。一條青褐色小蛇受驚鑽出,順著岩縫游進草叢。
等周圍徹底安靜下來,他才用短鏟貼著石縫起根。石斛根須緊纏岩面,硬扯必然折斷,他只能一點點鬆開附著的苔蘚和腐殖土。
前後花了一炷香,七株長勢最好的金釵石斛才裝進布袋。
林建國順著繩索落地,把布袋交給蘇巧兒。
「根別壓折,附著的苔蘚也別抖掉。回去先讓薛老驗貨。」
蘇巧兒趕緊在竹簍底部墊上闊葉,將布袋平放進去。她又取出隨身帶的小冊子,記下背陰岩壁、淺澗和石斛數量。
王三看得眼熱,腳步都比先前快了幾分。
林晚卻沒有立即跟上。
意識中的探測範圍仍覆蓋著附近山嶺。先前那個接近金色的目標還在東側邊緣,但中間隔著斷崖,附近幾個大型生命信號也沒有離開。以他們現在的人手和裝備,根本過不去。
今天不能碰。
她將注意力轉向西北。那裡沒有高等級目標,卻密集分布著一片普通生命信號,集中在一片緩坡表層。
林晚收回視線,蹲下看了看樹根和坡向。
「王三哥,西北邊是不是有一片老松林?」
王三抬頭辨了辨方向:「有。前幾年外圍走過山火,裡面的林子倒還在。只是路不好走,村里人很少過去。」
「薛老給我看過一種松菌,喜活松根,林下草不能太密,土還得排水快。」林晚指了指西北坡,「那邊若真是老松林,可以繞過去看一眼。」
王三沒有立刻答應,先走到坡邊抓了把土。
「這邊地勢高,雨水留不住。老松林下面也確實少灌木。」他想了想,「繞過去多走半個時辰,來得及下山。」
林建國看了女兒一眼,沒有追問,只把柴刀提到手裡。
「王三辨路,我開道。都跟緊,別踩沒探過的草窩。」
一行人轉向西北。
越過兩道山脊後,周圍的闊葉樹逐漸減少。高大的松樹遮住日光,林下只有稀疏灌木,腳底鋪著一層潮濕松針。
陳二牛剛走出十幾步,便吸了吸鼻子。
「有股香味。」
王三也停了下來,扒開一處松針,下面只露出濕潤泥土。
「像菌子的味,可沒見東西。」
「分開找。」林晚道,「別用鐵鏟。看見松針鼓包,先用木棍挑開,免得傷了菌根。」
幾個人隔開數步,沿著緩坡慢慢搜索。
王三先找到一處拱起的松針,撥開後只有半截爛松果。陳二牛接連翻了兩處,也沒有收穫。直到蘇巧兒在一棵老松樹東側蹲下,才從松針下面摸到一個堅實的菌蓋。
「林姐姐,這裡真有!」
林晚走過去,順著她扒開的位置清掉浮土。一朵傘蓋尚未張開的松茸露了出來,菌柄粗壯,根部與松樹細根連在一處。
「是松茸。」
蘇巧兒頓時壓低聲音:「仁和堂去年收過兩朵,小小一隻便裝在錦盒裡。」
林晚用削尖的木棍沿菌柄四周慢慢鬆土,取出松茸後,又將原土和松針填回坑中。
「只採傘蓋沒開的。太小的留下,已經散開的也別動。菌根不能亂挖,否則明年這片林子就廢了。」
有了第一朵,眾人很快摸清了規律。
松茸並非遍地都是,大多集中在幾棵老松周圍。林晚沒有再直接指出位置,只根據坡向劃了三片區域,由王三和陳二牛逐處尋找。有人找空,也有人一次發現兩三朵。
這樣挖了大半個時辰,四隻竹簍已經裝滿大半。
林建國始終沒有參與採摘。他拿著長棍在外圍探草窩,發現蛇蛻便帶人繞開,又在幾處岔路留下只有自家人能認出的回程記號。
「夠了。」他看了一眼天色,「山裡的霧午後容易起來,咱們還背著東西,不能貪。」
林晚也沒有再找。
她讓蘇巧兒在松茸之間墊上苔蘚和松針,避免相互擠壓。最後清點下來,共四十三朵,約有七八斤。即便按仁和堂往年的低價算,也能換來三四十兩。
這筆銀子不夠徹底修好兩艘舊船,卻足以添一批帆索、木料,再付幾個熟練船工的定錢。
更要緊的是,這片松林還在。
只要不傷菌根,往後仍能有收成。
「下山。」林晚將冊子遞還給蘇巧兒,「這裡的位置不許對外說。回去以後,按今日采貨的工錢另給你們一份賞錢。」
陳二牛和王三連連點頭。
眾人剛把竹簍背好,林晚忽然察覺到探測邊緣多出了一道信號。
不是先前斷崖另一側那個接近金色的目標。
這道信號來自西北深處,顏色幽藍,時明時暗。它沒有落入綠色、紫色或金色的品質分類,更像是系統無法判明種類後留下的異常標記。
林晚側過身,借著整理麻繩看向林間。
五百餘米外,地勢明顯向下凹陷。幽藍信號就在凹地邊緣,附近還有兩道體型不小的生命反應緩慢移動。
她沒有出聲,先看了看周圍痕跡。
林地深處的松針上有一道被踩伏的窄痕,旁邊幾棵樹的根部生著淡藍色菌斑。空氣中的松脂味里,還混著一縷極淡的腥甜。
「晚晚?」林建國察覺她沒動。
「那邊可能有東西。」林晚指向西北,「樹根上的菌斑我沒見過,地上還有獸道。」
林建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當即搖頭。
「不去。咱們背著四簍松茸,真碰上野豬,跑都跑不快。」
「我沒打算讓所有人過去。」
林晚轉向王三:「你和二牛留在這裡看貨。巧兒把附近地形補進冊子,不許往林子深處走。我和爹只沿獸道探一刻鐘,超過兩百步便回。」
「不行。」林建國仍沒鬆口,「午後山霧一起,回程記號都未必看得清。」
「正因為那邊有獸道,我才想先看一眼。」林晚壓低聲音,「咱們要找通往南側海岸的舊路。大型野獸長期踩出的路,往往能繞開斷崖和密藤。只探入口,不下凹地。」
這個理由說得通。
他們此番進山,本就不只是為了采山貨,還要尋找繞開碼頭眼線的山後通路。若那條獸道真通向南坡,價值不比四簍松茸低。
林建國蹲下查看松針倒伏的方向,又折下一根細枝試了試風。
「最多一刻鐘。」他最終定下規矩,「聽見兩聲短哨,立刻退。看見野豬腳印超過三頭,也退。」
「好。」
林建國把背簍卸下,交給陳二牛。他將柴刀換到左手,右手抽出腰後的剔骨刀,先一步踏上那條窄小獸道。
林晚跟在他身後,再次看向探測邊緣。
幽藍信號仍在閃爍。
而守在它附近的兩道大型生命反應,已經停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