獸道只容一人側身通過。
林建國走在前面,右手握著剔骨刀,左手用木棍撥開腳邊的枯枝。
每走一步,他都先試過地面虛實,確認腐葉下面沒有空洞才落腳。
林晚跟在後面,注意力始終壓在那兩道大型生命信號上。
它們停住了。
不是消失,而是留在原處不動,像在分辨林中的聲音。
「風從咱們身後吹過去了。」
林建國停下腳步,抬手示意她別動。
獸道前方有新翻開的泥,旁邊幾棵矮樹的樹皮上還蹭著黑毛。
氣味順風送出去,他們再往前,等於主動告訴林中的東西自己在哪兒。
「從右邊繞,搶上風口。」
父女二人離開獸道,貼著山壁斜行。
林晚沒有質疑。
系統能告訴她目標的位置,卻不會替她判斷風向、坡勢和腳下的陷坑。
真在山裡撞上猛獸,經驗比一張圖更能保命。
繞出數十步,前面的蕨叢越來越高。
「爹,那邊地勢像是斷了一截。」
林晚指向幾棵斜生的樹。
那些樹根大半露在外面,全朝著山壁一側扎,像是在躲避下方長期積水的軟土。
林建國撥開蕨葉,往下看了一眼。
「下面是窪地,濕氣很重。」
他們出來前約定只探一刻鐘,如今已經過去近半。
林建國沒有繼續繞路,順著一條較緩的石坡往下走了百餘步。
坡下是一片被巨石圍住的凹地。
兩頭野豬正在腐殖土裡翻食。
一大一小,大的那頭肩背隆起,獠牙上沾滿濕泥。
它聽見石子滾落,立刻抬起頭,鼻端朝父女二人的方向連連翕動。
「別拔刀,慢慢退。」
野豬不是人,亮刀嚇不住它,血腥味反而可能激得它發狂。
林晚壓住短刀,跟著父親往後挪。
大的那頭野豬刨了兩下地,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呼嚕聲,卻沒有立刻衝來。
雙方隔著十餘步僵持。
林建國餘光掃過身後,迅速看中兩塊相夾的山石。
「上石頭。」
林晚先踩上低處石棱。
林建國沒有轉身,直到她抓住上方樹根,整個人離地一人多高,他才退到石縫邊。
公野豬猛地往前竄了幾步。
林建國沒有拿刀硬頂,抄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在旁邊枯樹上。
「滾!」
石頭撞木的悶響在窪地中盪開。
較小的野豬先受了驚,扭頭鑽進灌木。
公野豬又向前逼了兩步,見兩人已經占住高處,終於沒有繼續衝撞,甩著頭追進了林子。
直到兩道生命信號徹底遠去,林建國才從石縫旁退開。
「以後碰見這東西,先找樹和石頭,別拿你那把短刀逞能。」
林晚從石頭上下來:「知道了。」
「你上回也這麼說。」
「這回真記住了。」
林建國沒再訓她,只抬頭看了眼日光。
「還有半刻鐘。只看入口,不往深處走。」
林晚點頭,目光卻已經落向窪地最裡面。
那道幽藍信號並不在泥土中,而在一塊覆滿青苔的巨石下面。
巨石底部裂開一道半人寬的縫隙,裡面隱約有水。
水面很暗,石縫邊緣凝著一層細白結晶。
林建國蹲下,用指腹沾了一點。
「是鹹的。」
山腹里竟有鹽水。
林晚貼近石縫,聽見裡面傳來極輕的水聲。
並不是山泉向外流,而是一漲一退,間隔極有規律。
「這下面可能通海。」
她抬頭看向父親。
林建國的神色也變了。
他們進山本就是為了尋找繞到南側海岸的舊路。
眼前的裂縫不能走船,甚至未必能容人通過,但潮水能灌進這裡,便說明山腹下方存在通往海邊的水道。
「先記位置。」
林建國道,「回去帶繩子和浮木再驗。」
林晚應了一聲,注意力卻仍在鹽水深處。
幽藍信號就在石縫後方不足兩丈的位置。
她從包里取出細麻繩,將一隻裝了魚肉的小竹簍拴好,緩緩放入水中。
竹簍沉下去不久,麻繩便輕輕顫了兩下。
「有東西。」
林建國俯身接過繩子,一點點往回收。
竹簍出水時,裡面伏著一隻巴掌大的怪物。
硬殼呈暗青色,前端圓闊,後面拖著一根長劍般的尾刺。
它被竹篾卡住,數對細足仍在不停划動。
「鱟?」
林建國常年在海邊生活,自然認得,只是沒見過顏色這麼深、體形這么小的。
「這東西怎麼鑽到山裡來了?」
林晚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觸碰竹簍邊緣時,系統已經完成了初步辨認。
那不是近海常見的鱟,而是一種長期生活在暗河鹹水中的小型種。
它的血和甲殼均能入藥,屬於系統任務要求的藥用海洋活體。
最要緊的是,它還活著。
「山腹下的水道應該一直通著海。」
林晚借著觀察鱟殼,壓低聲音,「這一隻可能從幼體起就在裡面,順著潮水進來後沒再出去。」
林建國轉身檢查石縫上方,防備剛才的野豬折返。
趁他背過身,林晚將手伸進竹簍。
那隻小鱟在她掌中消失了一瞬,又重新落回簍底。
整個過程不過一次眨眼,系統已經確認活體有效。
任務進度推進到了一種,還差兩種。
林晚壓下心中的喜意,用濕布蓋住竹簍,避免陽光直曬。
這次進山原本只是為了籌錢和探路,沒想到真讓她找到了一種藥用海物。
更關鍵的是,山腹暗河極可能通向南側海岸。
如果出口不在陶府眼線盯守的幾處水道附近,這裡便可能成為林家避開海夜叉的突破口。
「該走了。」
林建國重新繫緊繩子。
林晚正要提起竹簍,忽然發現石縫旁有一道不自然的劃痕。
青苔被削掉了一片,露出下面發白的岩面。
切口平直,不像獸爪留下的痕跡,更像鐵器反覆摩擦所致。
她順著劃痕往下看。
水邊還卡著半截發黑的麻繩。
繩股上沾著桐油,斷口整齊,顯然是被刀割斷的。
旁邊的軟泥中留著一道淺淺的方底印,大小正好能放下一隻捕撈竹籠。
林建國也看見了。
他撿起那截麻繩,捻了捻上面的油。
「船上用的纜繩。」
「多久以前留下的?」
「青苔還沒重新長全,最多十來日。」
林晚看向那條幽暗的石縫。
有人不僅來過這裡,還知道山腹鹽水中藏著藥用海物。
對方帶了船繩、鐵器和捕撈籠,絕不是偶然進山的獵戶。
水邊的泥地上沒有完整腳印,來人走前顯然清理過痕跡。
可在一塊倒伏的枯木背面,仍掛著三根極短的紅褐色麻線。
林建國將麻線夾在指間,臉色沉了下來。
那種顏色不是天然染料,而是海船上長期沾了桐油和鐵鏽後留下的。
海上的人來過。
而且比他們更早知道這條藏在山腹中的暗水道。
遠處傳來兩聲短哨,是王三在提醒他們時辰已到。
林建國將麻繩和線頭收進布袋,提起裝著活鱟的竹簍。
「先回去,別驚動任何人。」
林晚最後看了一眼石縫。
他們進山,是為了避開海夜叉盯住的海路。
可如今看來,陶知府布下的那張網,未必只在海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