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聲短哨從林間傳來。
林建國將斷繩和那幾根紅褐色麻線包進油布,提起裝著活鱟的竹簍。
「先回去。」
他沒有再碰石縫邊的痕跡,也沒急著沿獸道直走,而是帶著林晚繞回上風口。
兩人速度不慢,腳下卻始終收著力,儘量不踩枯枝。
潭邊的痕跡最多是十來日內留下的。
這段時間,林家一直用明面船隊在近海拖住海夜叉。
如今看來,對方盯住的可能不只是碼頭和水道,連山後的暗河都有人來過。
至於來人究竟是不是三橫幫,還不能斷定。
那截塗過桐油的船繩只能證明對方熟悉水路;竹籠留下的方印,也只能說明有人曾從潭裡捕撈活物。
潭中東西能不能入藥,對方知不知道暗河出口,都還得查。
林晚壓下翻湧的念頭,跟著父親往回走。
走出不到百步,探測範圍邊緣出現了三道移動的生命信號。
形狀近人,前後相距不遠,正沿他們的來路靠近。
山林里飛禽走獸太多,普通信號密密麻麻,那三道影子卻始終走在同一條線上,顯然不是偶然經過。
林晚腳步一頓。
「爹,後面有人。」
林建國沒有回頭,只將竹簍換到左手。
「聽見了?」
「像是三個人,踩著咱們留下的路過來的。」
她把話說得含糊。
林建國側耳聽了片刻,暫時沒捕捉到動靜,卻沒有懷疑女兒。
「先跟王三他們會合。」
父女二人加快腳步。
沒多久,前方緩坡間便露出了王三和陳二牛的身影。
「爹,晚晚姐!」
王三站在高處張望,看見他們平安回來,這才鬆了口氣。
「你們可算回來了。再遲一會兒,我就要帶二牛——」
林建國抬手打斷他。
「有人跟著。」
王三臉色一變,立刻抄起木棍。
陳二牛把幾簍松茸拖到身後,蘇巧兒也收起冊子,握住了隨身短鏟。
幾個人剛剛站定,後方灌木便傳出腳步聲。
枝葉被撥開,三個人沿著窄路走了出來。
為首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漢,背著藥簍,腰間掛著幾隻布袋,手裡提著一把彎鐮。
離著數步便能聞到他身上的草藥氣。
後面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跟著,背簍空著,手上滿是舊繭。
林建國橫過柴刀。
「站住。」
三人在七八步外停下。
老漢先看林建國,又掃過王三幾人,目光最後落在裝著松茸的竹簍上。
「采了不少好貨。」
「山里無主的東西,誰尋到歸誰。」
林建國道,「幾位有什麼事?」
「沒想搶你們的。」
老漢抬了抬手裡的鐮刀,示意自己不會上前。
可下一刻,他鼻翼動了動,視線越過松茸,落在林建國腳邊那個蓋著濕布的竹簍上。
濕布下面墊著沾水的苔蘚,邊緣正向外滲水。
水滴落在泥土上,留下一點淺白鹽痕。
老漢臉上的神情變了。
他又看向林晚鞋邊沾著的黑泥。
「你們去了鬼眼潭?」
林晚沒有答話。
林建國握刀的手緊了一分:「什麼潭?」
「少裝糊塗。」
老漢用鐮刀點了點地上的水跡。
王三和陳二牛互相看了一眼。
他們從沒聽過鬼眼潭這個名字,更不知道深山裡還有一口鹽水潭。
林晚神色沒變,只問:「老人家認得那裡?」
「認得。」
「方才跟著我們的,也是你們?」
老漢看了她一眼。
「山裡的路就這一條。你們在前面走,我們在後面走,算不上跟。」
林晚沒有接受這句解釋。
她剛才查看過,老漢三人一直沿著他們的路線靠近,中間沒有偏離過一次。
若只是碰巧同路,未免太巧。
更要緊的是,潭邊那截斷繩和捕撈籠的痕跡,很可能與眼前這個老漢有關。
「老人家既然熟悉鬼眼潭,最近可去過那裡?」
她問得直接。
老漢沒有回答,反而盯住濕布下微微晃動的竹簍。
「先把裡面的東西給我看看。」
林建國向前半步,正好擋住竹簍。
「憑什麼?」
跟在老漢身後的年輕人也往前挪了一步。
另一人拉住他,低聲道:「別動手。」
兩邊隔著數步僵住。
老漢並不怕林建國手裡的刀,目光始終落在竹簍上。
「那口潭不是你們先發現的。我守了它三年,每年秋汛都要去看。前些日子潭水漲得厲害,我本想等水落了再下籠,沒想到讓你們搶了先。」
這話沒有徹底打消林晚的懷疑。
既然守了三年,潭邊的捕撈痕跡極可能就是他留下的。
可那截麻繩是海船上用的,普通採藥人未必會帶進深山。
「潭邊那隻斷掉的捕撈籠,是你的?」
老漢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「你看見了?」
「還看見了一截塗過桐油的船繩。」
林晚盯著他,「老人家採藥,還隨身帶船繩?」
後面兩個年輕人臉色微變。
老漢卻只沉默了片刻。
「繩子不是我的。」
林建國追問:「那是誰的?」
「我要是知道,就不會在這兒問你們了。」
林晚看著他的臉,判斷這句話有幾分真假。
老漢知道鬼眼潭,也確實在那裡守了幾年;可十來日內,還有另一批人去過,而且帶著船上用的繩索。
老漢今日進山,或許正是為了查看那批人留下的痕跡。
這意味著,他可能知道更多。
林晚按住父親持刀的手臂,示意他暫時別動。
「老人家怎麼稱呼?」
「姓葛,附近人叫我葛老藥頭。」
「葛老既然在這一帶采了四十年藥,應該也認得潭裡的東西。」
葛老藥頭沒有否認。
「先讓我看貨。」
林晚彎腰掀開濕布一角。
她沒有把竹簍遞出去,只讓裡面那隻暗青色小鱟露出半邊硬殼。
長劍般的尾刺輕輕刮過竹篾,發出一聲細響。
葛老藥頭呼吸一滯。
後面兩個年輕人顯然也沒見過這種東西,不由得探頭。
林建國手裡的柴刀一抬,兩人立刻停住。
「果然出來了……」
葛老藥頭盯著小鱟看了片刻,臉上的惱意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疑惑。
「你認得它?」
林晚問。
「只在一張舊藥圖上見過。」
「能入藥?」
「若真是圖上的東西,它的甲、尾和血都有用。可縣城幾家藥鋪連名字都未必叫得出來,你一個姑娘,怎麼會知道潭裡藏著它?」
林晚重新蓋好濕布。
「我不知道。只是拿魚肉試了個籠子。」
「你不知道?」
葛老藥頭冷笑了一聲,鐮刀指向林晚鞋底。
「鬼眼潭藏在斷崖後面,外頭還有野豬窩。附近獵戶都不敢往那邊走。你不是常年進山的採藥人,卻能繞開斷崖,找到潭口,還恰好帶了麻繩、魚肉和竹簍。」
他的目光從林晚臉上緩緩移到竹簍。
「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?」
林建國沉聲道:「我們怎麼找到的,與你無關。」
「原本是無關。」
葛老藥頭看了一眼他們來時的方向,聲音低了幾分。
「可十日前,有另一撥人也進了鬼眼潭。他們帶的不是藥鋤,是船索和短刀。」
林晚眼神一凝。
葛老藥頭終於正視她。
「我一直想知道,他們進潭是為了什麼。」
「現在,我更想知道——」
「你一個從不走這條山路的姑娘,為什麼會和他們一樣,準確找到那口藏在山腹里的鹹水潭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