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老藥頭的目光落在林晚臉上，沒有因為她的反問而移開。
「你說得沒錯，潭邊那截船繩不是我的。」
他手裡的彎鐮緩緩垂下，身後兩個年輕人卻沒有放鬆，手仍搭在柴刀柄上。
「但你們也不是第一批進去的人。」
葛老藥頭盯著林晚腳邊的竹簍，「鬼眼潭藏在斷崖後面，外頭有野豬窩，尋常採藥人連入口都找不到。你們帶著繩子、竹簍和魚肉進去，出來時還撈走了潭裡的東西。你讓我怎麼相信這是巧合？」
林建國橫刀擋在女兒身前。
「山中無主之物，向來是誰先取到歸誰。你若覺得我們拿了你的東西，便說清楚。」
「我守那口潭三年，潭裡的東西什麼時候歸我了？」
葛老藥頭冷笑，「我只是想知道，最近進去的兩撥人到底在找什麼。」
林晚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兩個年輕人。
這三人穿的是採藥人的打扮，背簍空著，鞋底卻沾著濕黑泥。
葛老藥頭顯然熟悉鬼眼潭，但那截帶桐油的船繩和整齊的刀痕，確實不像他留下的。
至少，他沒有立刻搶奪鱟，也沒有替那批人遮掩。
林晚把竹簍往身後挪了半步。
「那批人留下了什麼？」
葛老藥頭眼神一凝：「你先說，你在潭裡看見了什麼。」
「我只撈到一隻小鱟。」
林晚掀開濕布，露出暗青色的硬殼。
小鱟在竹簍里緩慢爬動，尾刺刮過竹篾，發出細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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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老藥頭的臉色變了。
他沒有伸手去碰，只俯身看了片刻，低聲道：「暗河鱟。藥圖上有記載，活在海潮能倒灌的山腹水道里。甲殼和尾刺能入藥，血也有用。這樣的東西，縣裡藥鋪未必認得。」
林晚重新蓋好濕布。
「所以，你不是守著潭裡的貨，而是在等有人替你把它撈出來？」
葛老藥頭抬眼看她，眼中的戒備少了幾分。
「你這丫頭，嘴倒利索。」
「我們沒有搶你的藥材，也不知道你守在那裡。今日拿到的這一隻，我們帶走。若你願意談，日後可以按價收購，或者用別的藥材交換。」
林建國側頭看了女兒一眼，顯然沒料到她會主動把事情擺到生意上。
葛老藥頭卻沒有馬上答應。
他打量著林晚，問道：「你是不是長流村林家那個開藥膳樓的？」
「葛老認得我？」
「你獻了祥瑞，又掛上皇商協辦的牌子，長流縣想不知道都難。」
葛老藥頭的語氣仍舊冷淡，卻已經不再把她當成誤入深山的普通姑娘。
「我叫葛青，山里人都喊我葛老藥。這片山我走了四十年，哪條溝里有水，哪面崖上長藥，我比那些縣衙差役清楚。你既然能找到鬼眼潭，還認得裡面的東西，就不是只會碰運氣。」
林晚沒有接這句誇獎。
「葛老想談什麼？」
葛青朝東側山嶺看了一眼。
「跟我去看一樣東西。你若能認出它，叫出藥性，我便告訴你那批帶船繩的人在山裡留下了什麼。」
這條件不算輕。
可鬼眼潭已經牽扯到海夜叉，任何關於暗河和山後水道的線索都值得拿來交換。
林晚點頭：「可以。但我和我爹一起去，其他人留在這裡看守山貨。」
「都跟著。」
葛青收起彎鐮，「那地方不遠，只是路窄。你們的東西若留在林子裡，未必等得到我們回來。」
林建國沒有收刀，只讓王三和陳二牛把松茸背簍挪到自己身邊，又吩咐蘇巧兒記住來路。
五人跟在葛青身後，繞過沼澤，翻過一道山脊，向一片背陰的懸崖走去。
路上，葛青沒有再問林晚如何找到鬼眼潭。
他只是偶爾回頭，觀察她落腳的位置。
林晚也沒有說話。
系統雷達在意識深處鋪開，附近的生命信號和藥材標記交錯浮現。
那隻暗河鱟已經完成活體驗證，但任務進度沒有變化。
系統給出的分類仍然清楚：
【本輪任務：珍稀藥用海洋生物，已收錄一類，剩餘兩類。】
她收回注意力。
這片山裡的藥材再珍貴，也不能被她拿來硬湊任務。
葛青帶眾人來到一面濕冷的石壁下。
暗紅色藤蔓從岩縫裡垂落，粗壯的莖稈盤在石面上，葉片厚實，邊緣帶著細密鋸齒。
崖底常年不見陽光，藤蔓散出的苦味幾乎壓過了腐殖土的氣息。
「就是它。」
葛青停下，「我發現它已經兩年，卻一直沒敢動。」
林建國看向石壁：「是因為難采？」
「不是。」
葛青搖頭，「這東西根扎得深，藤身又帶麻性。采錯一處，整片都會壞。我請過縣裡兩個坐堂大夫，他們連名字都叫不准，只說像血藤，卻不敢下藥。」
他說完，轉向林晚。
「現在，你來認。」
林晚走到石壁前，沒有立刻伸手。
系統的掃描光點穿過藤葉，停在最粗的一株老藤上。
標記呈紫色，亮度遠高於旁邊幾株。
【瓊崖血藤】
【品質：紫色】
【用途：活血化瘀、通經活絡、強筋健骨】
【備註：罕見藥材，需保留根部與三分之二藤身】
下面還有一行提示：
【非本輪海洋藥材任務目標】
林晚心中微動。
它不能推進任務，卻足以成為薛仲明編撰藥典時的珍貴樣本。
若能掌握採收和培植方法，林氏藥膳樓便又多了一條藥材供應線。
葛青見她遲遲不說話，以為她也認不出來。
「叫不出名字也正常。這東西生在崖壁陰處，連我都只敢遠看。」
林晚抬手撥開一片藤葉，仔細看過莖節和葉脈。
「瓊崖血藤。」
葛青的眼神頓時變了。
「你確定？」
「老藤根部發紫，葉脈帶暗紅，莖節一長一短，和薛老給我的藥圖相符。」
林晚收回手，「它活血化瘀，但藥性烈，不能直接入膳。若要入藥，必須按年份、部位和炮製方法分開處理。」
葛青盯著她，半晌沒有出聲。
他守了兩年，連縣裡大夫都不敢斷定的藥材，林晚只看了一眼，便說出了名字和藥性。
林建國皺了皺眉。
他知道女兒有辨認海貨的本事，卻不知道她連深山裡的珍藥也能認得這樣准。
「葛老，」林晚主動開口，「這片血藤不能整片采。你若願意，我可以請薛老驗明藥性，再按株收購。採下來的部分由你負責，我出價和銷路。」
葛青沒有回答合作條件，反而問：「你背後的薛老，真能辨出它？」
「他曾在太醫院供職。若連他都不認識，縣裡更沒人認得。」
葛青看了眼崖壁，又看向林晚。
「那批帶船繩的人，十日前曾到過鬼眼潭。他們不是採藥人，進潭前先在附近踩點，還清理了腳印。我遠遠看見過其中一人，腰間掛著三橫幫的舊式短刀。」
林建國神色一沉。
「你確定？」
「我在海邊討生活時見過那種刀。三橫幫十年前被官府剿滅，活下來的人不多。可那批人的走法、用繩的手法，都像海上匪徒。」
葛青抬起彎鐮，指向血藤下方一處被踩斷的草莖，「他們來這裡不只是為了藥材。鬼眼潭和這面崖壁之間，藏著一條舊水路。若有人熟悉海路，又懂山中藥材，便可能把這片山當成隱蔽的轉運地。」
林晚的目光落向石壁深處。
陶知府的眼線已經封住碼頭，海夜叉的船隻混在近海船隊中。
若山腹暗河也被人摸過，說明對方正在尋找繞開明面水道的秘密通路。
這不是巧合。
「葛老為什麼告訴我這些？」
「因為你有皇商腰牌，也因為你剛才沒有逼我交出鱟。」
葛青道，「我不想把鬼眼潭交給官府，更不想看著一群海匪把山裡的藥材和水路都變成他們的私產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你若真能把藥材賣出價錢，我可以帶你認山裡的路。你若能查清那批人的來處，我便替你守住鬼眼潭。」
林晚看著他。
這是一個採藥人，也是一個熟悉山路的本地眼睛。
比起單純買藥，後面這份價值更大。
「血藤如何分成？」
葛青終於露出一點滿意的神色。
「你出價，薛老驗藥，我負責採收。第一批賣出的銀子，我拿六成；你拿四成。以後若你能教我如何炮製，比例再議。」
林晚沒有討價還價。
「可以。但根部必須保全，未經我和薛老確認，不許整片採挖。」
「成交。」
葛青伸出手，卻在半空停住，換成了山里人擊掌的動作。
林晚抬手與他輕輕一碰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她道，「鬼眼潭的消息，今日在場的人都不能外傳。包括你的兩個徒弟。」
葛青回頭看了那兩名年輕人一眼。
「他們是我養大的，不會亂說。」
林建國仍然沒有完全放下戒心。
「若是有人逼問呢？」
葛青冷聲道：「那就讓他先問問我的鐮刀。」
林晚看著滿壁暗紅藤蔓，指尖緩緩收緊。
海上的盯梢船已經逼近山後的水路，鬼眼潭裡又出現了三橫幫的痕跡。
如今，她手裡多了一個熟悉深山的葛老藥頭，卻也確定了一件事：
陶知府布下的網，已經伸到了他們腳下。
而這片藏著瓊崖血藤的山嶺，或許正是林家撕開那張網的第一道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