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隻手掌輕輕一碰,合作便算定了。
葛青拿六成,負責採收和保住血藤根脈;林晚拿四成,負責請薛仲明驗藥、炮製和尋找銷路。往後若真能製成藥,再另議分成。
林建國仍沒把柴刀收回去。
葛青也不在意,走到崖壁下,仰頭看了片刻,才從背簍側袋裡抽出一柄窄刃藥刀。
「樣本不能從老藤正中截。」
他指著崖壁左側一根拇指粗的側藤:「取一段帶葉的嫩枝,再削一片老藤外皮。根和主藤都不碰。你拿去給薛先生看,足夠了。」
聽他直接稱「薛先生」,林晚便知道,方才的協議他是真認了。
「葛老親自取。」她道,「我不懂血藤采法,免得第一回便傷了藥。」
葛青看她一眼,沒再多說。
他讓一個徒弟把麻繩繞上方樹幹,自己踩著岩縫攀到半腰。藥刀先割嫩枝,再從一處舊傷旁削下一小片藤皮,刀口避開了主筋。東西落地後,他沒有立刻裝袋,而是分別用乾淨桑皮紙包好,在紙角記下采自嫩枝還是老藤。
蘇巧兒蹲在一旁,把崖壁朝向、藤葉形狀和取樣位置逐一記進冊子。
林晚看得暗自點頭。
葛青未必知道瓊崖血藤該如何入藥,採藥的本事卻紮實。與這樣的人合作,比雇幾個只認銀子的短工省心得多。
葛青落回地面,將兩隻紙包遞給她。
「藤皮氣味重,不能和松茸放在一起。」
林晚接過來,單獨裝進小木匣,又讓蘇巧兒在外面纏上布帶。
「回去先交給薛老。驗明以前,這裡的藤一根都不動。」
「用不著你提醒。」葛青抬眼看著崖上的老藤,「我守了它兩年,不差這幾日。」
林晚轉頭看向那兩個徒弟。
「今日見過的路、鬼眼潭和血藤,都不能往外說。若有人問,只說進山采了松茸。」
兩名年輕人沒有立即應聲,先看葛青。
葛青點了點頭。
「聽見沒有?」
「聽見了。」
合作已定,眾人沒再耽擱。陳二牛和王三重新背起竹簍,蘇巧兒將冊子貼身收好。林建國走到隊伍最前面,準備按原路下山。
葛青卻用鐮刀攔了一下。
「不能走原路。」
林建國停住:「為什麼?」
葛青走到一棵矮樹旁,撥開下方草葉。泥地里壓著一隻半埋的獸夾,夾口已經合攏,上面沒有血,只夾著半截削尖的樹枝。
獸夾旁邊還插著三根倒置的枯草。
「這是獵戶傳信的記號。」葛青道,「有人知道這邊進了外人。」
王三臉色微變:「咱們上山時沒看見。」
「這是剛擺的。」葛青用鐮刀挑起那截樹枝,「趙鐵頭的人就在附近。」
林建國掃了一眼林間,沒有追問趙鐵頭是誰,只壓低聲音吩咐:「背簍之間隔開三步。二牛走中間,巧兒跟著晚晚。真有人攔路,不許先動手。」
葛青看了他一眼:「你聽過趙鐵頭?」
「沒聽過。」林建國道,「但敢在深山裡盯人的,不會只擺個獸夾嚇唬人。」
葛青收起鐮刀。
「趙鐵頭原是官府登記在冊的獵戶,替縣裡捕過傷人的熊,也給幾家皮貨鋪供貨。明面上,他沒犯過什麼大罪。可這幾年山裡的獵物少了,他手底下十幾張嘴要吃飯,便開始向進山運貨的人收『過路份子』。」
陳二牛忍不住道:「山又不是他家的,憑什麼給他?」
「憑他手底下有人,熟悉山路,還能讓你明日再也找不到今日發現的地方。」
葛青說得平靜,陳二牛卻聽明白了。
松茸林可以被踩爛,藥材可以被提前挖走。更狠些,只需在必經之路上多放幾隻獸夾,尋常採藥人便不敢再進深山。
「他以前找過你?」林晚問。
「找過兩次。」葛青道,「我背簍里的零散草藥,他看不上。可若知道這裡有一整面能賣錢的血藤,就不是幾句話能打發的了。」
這才是葛青方才沒有說盡的麻煩。
血藤長在山裡,認出來只是第一步。想把它變成穩定生意,還得能采、能運、能守。趙鐵頭若卡住山路,即便薛仲明驗明了藥性,他們也帶不出去多少。
林晚沒有怪葛青隱瞞。
雙方此前互不相識,葛青不可能一開始便把山裡的勢力全交代清楚。如今合作已成,這件事便不是他一個人的麻煩。
「六成歸你,採收和守藥也是你的事。」林晚道,「但趙鐵頭若衝著這樁買賣來,我不會讓你獨自擋。」
葛青側頭看她:「你想帶人進山和他拼刀?」
「血藤還沒驗明,連一文錢都沒賺到,為它先死幾個人,不值。」
「那你怎麼擋?」
「先弄清楚他要什麼。」
林晚看向地上的獸夾。
「若只是想分一口飯,可以談運貨、護路的工錢。若他要把整座山都吞下去,那就不是做生意,是攔皇商協辦的貨路。」
葛青聽出她話里的分量。
趙鐵頭在山中再橫,也只是個獵戶頭領。他能欺負不敢報官的採藥人,卻未必敢明著搶帶有皇商協辦名號的貨。
當然,一塊牌子嚇不住真正的亡命徒。
所以林晚沒有說要報官,也沒有虛張聲勢。趙鐵頭與本地皮貨鋪、獵戶和山路都有牽連,貿然把人逼急,只會讓暗處多一把刀。能不能收為己用,要見過人再判斷。
「你倒是不急。」葛青道。
「急也得先下山。」林晚看了一眼天色,「我們背著四簍松茸,還有一隻活物。繼續留在這裡,才是給人送貨。」
葛青不再多言,帶眾人轉向東南。
那是一條貼著石壁的窄路,比來時難走,卻能避開布置獸夾的林坡。眾人走出不到一里,前方一棵樹上忽然多了塊紅布。
紅布不是系上去的,而是被一支無羽短箭釘在樹幹上。
林建國抬手,隊伍立刻停下。
右側高坡傳來一聲口哨。
一個穿褐色短褂的漢子從樹後露出半邊身子,手裡沒有弓,腰間卻掛著獵刀。他先看葛青,再掃過眾人背後的竹簍。
「葛老藥,今日收成不錯。」
葛青冷著臉:「趙鐵頭讓你來的?」
漢子沒有回答,只從懷裡掏出一塊削平的木片,抬手扔到路中央。
木片正面刻著一隻獸頭,背面只有一行歪斜小字。
黑石坳,明日午時。
「鐵頭哥說了,山裡的規矩不能壞。」
那漢子看向林晚,顯然已經認出誰才是這群人中能做主的。
「林姑娘既然想在山裡運貨,明日便帶著你的規矩來見他。」
說完,他退進林中,很快沒了蹤影。
林建國沒有追,只用刀尖將木片翻了個面。
葛青盯著那隻獸頭,臉色發沉。
林晚彎腰撿起木片,收入袖中。
他們今日找到的不只是暗河和血藤。
還有一個已經守在山口,等著從林家身上分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