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塊刻著獸頭的木片還帶著體溫。
林晚將它收入袖中,問道:「黑石坳是什麼地方?」
「採石場往東三里,早年開石留下的一處廢坳。」葛青臉色發沉,「三面是陡坡,只有東邊一條路能進出。趙鐵頭把地方定在那裡,就是不想讓人輕易抽身。」
林建國用刀尖撥開路邊枯葉,確認沒有別的機關,才道:「他衝著松茸來的,還是已經知道了血藤?」
「未必知道血藤。」葛青冷聲道,「他手下的人只要看見有人從深山背貨出來,就要收一份過路錢。今日若不應,往後獸夾、斷路、毀藥的手段都會跟著來。」
林晚明白了。
趙鐵頭真正要的,不是這四簍松茸,而是林家今後所有從山裡運出去的貨。
「先下山。」她看向眾人背後的竹簍,「貨沒落到他手裡,事情就還有得談。」
葛青領著眾人避開獵戶常走的坡道,從一條貼著山腳的舊路出去。不到一個時辰,村口桑林已經在望。
走到岔路前,葛青停下腳步。
「明日午時,你去不去?」
「去。」林晚答道。
林建國剛要開口,她便接著說:「我進黑石坳跟他談。爹帶人留在坳外,不露面,也不靠得太近。今晚先讓王三畫出採石場附近的舊路,再請吳叔撥兩個熟悉山道的人過來。」
林建國眉頭仍沒鬆開:「坳里只有一條出口。真出了事,外面的人未必來得及。」
「所以明日不能踩著午時才到。」林晚道,「天亮前先探外圍,認清高坡、亂石堆和能藏人的地方。我若進坳兩刻鐘還沒出來,或是聽見三聲短哨,你們便直接接應。」
她不是要逞強。
趙鐵頭遞的是談錢的帖子。她若帶著十幾個人闖進去,對方只會認為林家準備爭山頭。可她若真孤身赴約,就是把性命交到別人手裡。
明面上只能有她一個,暗處的退路卻必須握在自家手中。
林晚轉向葛青:「明日你和兩個徒弟都不要露面。」
葛青皺眉:「你疑心我?」
「趙鐵頭找的是林記。你若出現,他便能把這樁買賣說成獵戶和採藥人的舊帳。」林晚道,「況且你知道血藤和鬼眼潭,落到他手裡,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麻煩。」
葛青沉默片刻,點了頭。
「那四簍松茸怎麼算?」
「今日進山的人照工錢另加賞錢。松茸歸林記,與血藤的分成無關。」林晚取出裝著血藤樣本的小木匣,「等薛老驗明藥性,我們的買賣才算真正開始。」
帳目分明,葛青也沒有異議。他帶著兩個徒弟從另一條小路離開,臨走前只留下一句:「黑石坳西北角有一堆廢石,後面藏得住人。趙鐵頭多半會在那裡留弓手。」
「多謝。」
回到莊子,林晚先讓蘇巧兒將松茸按大小和品相分開,根部用濕苔裹住,送進陰涼地窖。四十三朵松茸中,傘蓋未開的單獨挑出,明日送往縣城試價;稍次一等的留給藥膳樓做新菜。
暗河鱟則換進一隻寬口陶瓮。瓮中盛的是從鬼眼潭帶回的鹽水,木蓋留出氣孔,放在背陰處。林建國又安排人守著,免得不知情的幫工誤碰。
忙完這些,天色已經偏西。
林晚回房鋪開紙,只記下三行。
松茸能立刻變現,用來添置船料和付船工定錢。
瓊參繼續壓在手中,不到需要敲開府城大門的時候,絕不出手。
瓊崖血藤則必須先由薛仲明驗明。沒有他的藥理和名望,這東西再罕見,也只能爛在山裡。
紙張最下方,她又寫了兩個名字。
鬼眼潭。
趙鐵頭。
一個關係著山腹暗水道,一個卡住山貨出山的路。兩件事看似分開,背後卻可能都連著那些已經摸進深山的三橫幫舊人。
林晚看過一遍,將紙送進燈火。
火舌卷過字跡,很快只剩下一小撮黑灰。
她帶上血藤樣本去了薛仲明的宅子。
書房光線已經暗了,桌上點著一盞燈。薛仲明正整理藥典草稿,見她進門,便將筆擱下。
「今日進山有收穫?」
「見到一片藥藤,葛老不敢亂采,只取了嫩枝和一片老藤皮。」林晚將木匣放到桌上,「我拿不準,請薛老掌眼。」
薛仲明打開木匣,原本隨意的神色頓時收住。
他先展開帶葉嫩枝,對著燈火查看葉緣和脈絡,又拿起那片暗紅藤皮,放在鼻下輕嗅。片刻後,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舊藥錄,連續翻過數頁。
林晚沒有催。
薛仲明將藥錄攤平,把嫩枝放在旁邊逐處比對。圖上的藤葉已有些模糊,但莖節、鋸齒和暗紅葉脈仍能看清。
他又從藤皮邊緣刮下針尖大小的一點粉末,以舌尖試味,隨即用茶水漱口。
「辛、苦,入口發麻,片刻後回甘。老藤外紫內赤,嫩葉厚而有鋸齒……」
薛仲明反覆核對,最後將銀刀放回桌上。
「是瓊崖血藤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握著藥錄的手卻明顯收緊了。
「薛老認得?」
「只在《失傳藥錄》中見過。」薛仲明指著書上的舊圖,「此藥產於瓊州濕冷山崖,主活血通絡、續傷強筋。古書上所謂『活死人,肉白骨』,自然是夸詞,可它對經脈瘀閉、陳年傷損,確有尋常藥材不能替代的效用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自前朝末年起,醫家便再沒有採到過實物。太醫院留存的最後一截老藤,也在近三百年前毀於藥庫失火。你帶來的這一段,很可能是如今僅存的活株樣本。」
林晚心中早有準備,聽見「近三百年」幾個字,還是意識到了分量。
這片血藤一旦傳出去,盯上它的絕不會只有縣城藥鋪。
「山里還有活藤,根脈完整。」她道,「葛老守了兩年,沒有亂挖。今日只取了一截側枝和舊傷處的藤皮。」
「做得對。」薛仲明立刻道,「此藤最忌斷根。沒有摸清生長習性之前,一寸主藤都不能動。」
說完,他拿起嫩枝又看了一遍。
「老夫得親自去一趟。看崖向、濕氣、伴生草木,再定採收和分株的法子。若能移活幼藤,此藥才不至於重蹈失傳的覆轍。」
「山路現在有人卡著。」
林晚將趙鐵頭遞帖子的事說了,只隱去鬼眼潭和三橫幫的線索。
薛仲明聽完,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趙鐵頭手下養著一批獵戶,縣裡幾家皮貨鋪都要給他幾分臉面。你明日真要進黑石坳?」
「明面上是我一人進去,坳外有人接應。」林晚道,「他若只求一份護路和運貨的錢,可以談。若要強占貨源,林記也不會任他開價。」
薛仲明知道她不是莽撞行事,便沒有再勸,只叮囑道:「血藤的消息暫時不能讓他知道。趙鐵頭未必識藥,他背後的皮貨商和藥鋪卻未必不識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林晚起身告辭。
走到門邊時,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翻頁聲。
「林姑娘,先等等。」
薛仲明將那本舊藥錄翻到後面。血藤圖樣旁邊,有一行顏色已經發暗的硃砂批註,字跡與正文不同。
「這是當年整理藥錄的一位老太醫所留。」他將燈移近一些,「老夫方才只顧著驗藥,險些漏了這一條。」
林晚走回桌邊。
那行字不長——
「瓊崖血藤取七年側藤,與赤金魚鰾膠同燉,可通閉脈、緩沉疴。體虛久病者,尤見其效。」
薛仲明用手指壓住書頁,神情比剛才更鄭重。
「這裡說的赤金魚鰾膠,就是赤金魚曬制的花膠。不是尋常赤魚,更不能拿別的魚鰾替代。」
他看向林晚。
「瓊崖血藤已經失傳近三百年,赤金魚同樣世所罕見。過去即便有人見過這張方子,也湊不齊藥材。」
「可現在——」
「這兩樣東西,都在你手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