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薛仲明宅中出來,林晚一路都沒說話。
那張藥方尚未驗過,薛仲明也只說能通閉脈、緩沉疴,遠遠談不上起死回生。可瓊崖血藤失傳近三百年,赤金魚又被朝廷視作祥瑞,只要藥效真能證實,盯上它們的人便不會少。
好處和禍患,都得等藥驗成以後再談。
眼下最要緊的,仍是赤金魚的存量。
回到莊子,林晚先去看了一眼裝著暗河鱟的陶瓮。守在廊下的幫工見她過來,立刻起身。
「水沒換過,木蓋也沒人碰。」
「今晚繼續守著。除了我和薛老,誰都不許開蓋。」
交代完,她才回房落鎖。
意識中的圖鑑已經多出一枚暗青色鱟影。此前在鬼眼潭完成活體驗證時,任務進度便已經推進,如今那一格穩穩亮著,意味著這類藥用海物已被正式收錄。
三類目標,已經完成一類。
階段獎勵也隨之生效。原本只能分辨種類和大致品質的探測範圍,如今能在同類目標中進一步辨別優劣。
林晚將注意力投向後院活水池。
幾十尾海魚的信號鋪開,其中同為青斑魚的幾處光點,亮度果然有所不同。一尾約三斤重的青斑體形不算最大,光點卻比旁邊幾尾更凝實,顯然肉質和活性都更好。
這份變化不顯眼,真正出海時卻能省下大量工夫。
她很快收回意識,沒有繼續試驗。
赤金魚鰾膠需要取鰾炮製,手裡那些赤金魚卻不到十尾。沒有找到穩定魚群以前,每用掉一尾,便少一尾。即便藥方值得驗證,也不能現在就拿僅剩的存貨硬耗。
所以,深海任務仍得儘快完成。
而在下一次出海前,黑石坳這道關必須先過。
林晚將趙鐵頭送來的木片放到桌上。獸頭刻得粗糙,邊緣還有刀削留下的毛刺。
她正看著木片,房門被敲了兩下。
「晚晚,是我。」
林晚開門,沈嶼舟端著一碗湯站在外面。
他進門後,將湯碗放到桌角,視線落在那塊木片上。
「伯父已經把明日的安排告訴我了。你準備自己進黑石坳?」
「明面上只有我。爹和吳叔的人會提前守在坳外。」
「黑石坳三面是坡,趙鐵頭若在高處布弓手,坳外的人未必看得見裡面。」沈嶼舟拿起木片,翻過來看了一眼,「兩刻鐘,足夠他們把人拿下,再封住出口。」
「可我若帶十幾個人進去,他不會跟我談,只會當林記來搶山頭。」
「人多不行,一個人也不行。」沈嶼舟將木片放回原處,「你得帶一個讓他摸不清底細的人,再帶一件他認得的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沈嶼舟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,壓在木片旁邊。
紙張略舊,抄的是縣衙三年前的一份案卷。
永安三十四年秋,京城布商孫德福攜子孫茂才南下,路經長流縣時進山尋參。五日後,趙鐵頭帶獵戶在白狼嶺尋到兩件染血衣物,斷定父子二人已被猛獸拖走。
縣衙搜山三日無果,趙鐵頭又以獵戶身份在具結上畫押,案卷最終以「父子俱亡」封存。
林晚看完,抬頭問道:「你懷疑這案子有假?」
「不是懷疑。」
沈嶼舟指了指卷宗上「父子俱亡」四個字。
「孫茂才還活著。」
林晚重新看向那張紙。
既然孫茂才活著,趙鐵頭當年找到的兩件血衣就有問題。即使孫德福之死與他無關,僅憑這份錯誤具結,也足以讓縣衙重查當年的搜山過程。
「人在哪裡?」
「昨日剛到瓊州府城。」
「為了他父親的案子?」
「他這三年一直在找線索。」沈嶼舟道,「當年他從山裡逃出去後,沒有再進長流縣衙。一個已被縣衙寫成死人的活人,貿然回來報案,只會先落進當年那批人手裡。」
「所以他回了京城?」
「回去養傷,也在查孫德福生前接觸過的人。前些日子,他得到消息,長流縣有人在府城出手一批京織雲錦,其中一匹的暗記屬於孫家舊貨。」
林晚目光微凝。
京城布商南下失蹤,隨行貨物卻在三年後重新出現。僅憑這一點,還定不了趙鐵頭的罪,卻足夠把封死的舊案撬開一道縫。
「消息可靠嗎?」
「我托人查過府城幾家客棧的投宿簿。孫茂才用的是真名,還遞了一封帖子去府衙。」
沈嶼舟沒有提替他查消息的人是誰,林晚也沒有追問。那條藏在京城與瓊州之間的暗線,是沈嶼舟手裡為數不多的舊部資源。只要消息經過核實,便夠用了。
她拿起抄錄的卷宗。
「孫茂才既然已經到府城,趙鐵頭應該很快會收到風聲。」
「未必。他手底下的人能盯住山路,手卻伸不到知府衙門裡。」沈嶼舟道,「況且孫茂才未必已經掌握實證。他若證據齊全,早就擊鼓鳴冤,不必先遞帖子試探。」
林晚明白了。
這份舊案暫時不能直接扳倒趙鐵頭,但能讓他忌憚。
趙鐵頭可以為了山貨向採藥人收過路錢,也敢在林家面前擺黑石坳的規矩。可一旦三年前的案子翻出來,他面對的便不再是幾個山民,而是一個從京城追到瓊州的苦主。
更麻煩的是,他當年在具結上畫過押。
「你打算怎麼用這份案子?」
「不是拿它逼趙鐵頭認罪。」沈嶼舟道,「那會把他逼到死路。明日只問他兩件事。」
「哪兩件?」
「孫茂才既然活著,當年的第二件血衣從哪裡來?孫家的貨,又為什麼會在三年後出現在府城?」
林晚看著他:「如果他翻臉呢?」
「那就說明這兩件事裡,至少有一件碰到了他的痛處。」
沈嶼舟把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「明日坳外的接應照舊。你身上也要留防身的東西,只是不必明著帶刀,更不用帶銀票。趙鐵頭若只想收護路錢,就談工錢;若他想吞掉林記在山裡的貨路,就把這份卷宗放到他面前。」
「你跟我進去?」
「沈大山只是林家一個識字的幫工。」沈嶼舟語氣平靜,「我負責替你看人、看路、看他話里有幾分真假。至於舊案,從頭到尾都由你來問。」
如此一來,他不必展露超出身份太多的東西,也不會讓趙鐵頭把注意力轉到他身上。
林晚思索片刻,點了頭。
「明日寅時出發。爹和吳叔的人先探外圍,我們辰時前到採石場。進坳以前,先確認西北廢石堆有沒有藏弓手。」
「還要防趙鐵頭換地方。」沈嶼舟道,「他若臨時改約,你不能跟著他的人走。」
「他要談山路,就只能在黑石坳談。換地方,便是不打算談了。」
林晚將那份抄錄的卷宗折好,沒有燒,也沒有帶在自己身上,而是放進桌下的暗格。
明日帶去黑石坳的只能是另一份抄件。即使落到趙鐵頭手裡,也斷不了後路。
沈嶼舟見她收好東西,起身往外走。到了門邊,他又停下腳步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明日別急著問孫德福是怎麼死的。」沈嶼舟道,「先告訴趙鐵頭,孫茂才到了府城。」
林晚抬眼看他。
「死人不會開口,活人會。」
沈嶼舟拉開房門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趙鐵頭要跟你談山裡的規矩,你便讓他先想清楚——三年前被他親手寫進死亡具結的人,如今若站到府衙門前,他那套規矩還能不能護住自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