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剛過,莊子後門便開了。
林建國帶著吳鐵柱撥來的四個人先走。
王三隨行認路,眾人沒有直奔黑石坳,而是從採石場北側繞上高坡,先摸清坳口和兩邊山脊。
林晚與沈嶼舟晚了半個時辰出發。
沈嶼舟仍用「沈大山」的身份,穿一身普通青布短打,背著裝紙筆和水囊的舊包袱。
那份孫家舊案的抄件由他貼身收著,真正的底稿仍留在莊子暗格中。
辰時前,兩人在採石場外與林建國碰頭。
「坳里明面上有五個人。」
林建國蹲在亂石後,用樹枝在泥地畫出地形,「趙鐵頭的人守著東口,西北廢石堆後藏了兩個弓手。南坡還有腳印,至少一人,位置看不准。」
吳鐵柱派來的老船工補了一句:「東口那條路能封,但南邊亂石坡能翻下來。真動手,咱們從兩邊壓,他們堵不死出口。」
林晚看向沈嶼舟。
沈嶼舟問道:「廢石堆後的人能不能看見坳中石桌?」
「能。」
「那便讓他們看。」
他說,「趙鐵頭若真只想談買賣,不會先放箭。若他打算拿人,藏著的弓手早晚要露。」
林建國仍不放心:「你們進去後別分開。兩刻鐘不出來,我便帶人下坳。」
「爹,聽哨聲。」
林晚道,「若只是談得久,不必硬闖。三聲短哨再動。」
林建國把一隻骨哨塞進她袖中,又檢查過她腰間藏著的短刀,這才讓開道路。
午時將近,林晚與沈嶼舟從東口進了黑石坳。
坳中沒有棚屋,只有幾塊早年開山留下的平整大石。
趙鐵頭坐在中間一張石桌旁,手邊放著粗陶茶碗。
四個獵戶分立四周,腰間都帶著刀。
他看見沈嶼舟,眉頭壓了下來。
「帖子只請了林姑娘。」
「他是林記的帳房。」
林晚走到石桌前,「談運貨、護路和工錢,總得有人記帳。」
趙鐵頭看了沈嶼舟兩眼。
沈嶼舟沒有與他對視,只從包袱中取出紙筆,安靜站在林晚身後。
這副模樣像個尋常識字幫工,趙鐵頭卻沒有因此放鬆。
「坐。」
林晚坐下,沒有碰桌上的茶。
趙鐵頭也不繞彎子:「昨日四簍山貨,我不追究。往後林記從東山帶出去的東西,無論藥材、菌子還是皮貨,我抽兩成。山裡有人巡路,有人清獸夾,也有人替你們擋別處來的手。這兩成,不是白拿。」
「兩成不可能。」
趙鐵頭盯著她:「林姑娘還沒聽完。」
「貨值一百兩,你拿二十兩;貨值一千兩,你拿二百兩。可你出的人沒有變,走的路也沒有變。」
林晚道,「你收的不是護路錢,是貨源的份子。林記不會把山裡的買賣交給一個不出本錢的人。」
坳口的獵戶向前挪了一步。
趙鐵頭抬手,那人停下。
「那你準備給多少?」
「每月二兩銀子,換你的人巡看採石場到東山的三條路。若需要運貨,腳錢另算,按路程和重量結。途中若因你的人疏忽損貨,照進價賠。」
趙鐵頭笑了一聲:「每月二兩,就想買我手下十幾張嘴?」
「不是養你的人,只買該做的事。」
林晚道,「山里沒有貨的月份,巡路錢照付。真有大批貨要運,你還能另拿腳錢。林記不問你們平日打多少獵,也不碰你與皮貨鋪的舊買賣。」
「若我不答應呢?」
「那就不走你的路。」
趙鐵頭的手指敲了敲石桌:「東山能出貨的路,都有人看著。林姑娘昨日能繞過去,不代表下一次也能。」
話音落下,西北廢石堆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弓弦摩擦。
沈嶼舟沒有抬頭,筆尖仍懸在紙上。
林晚朝廢石堆看了一眼:「趙頭領請我來談規矩,卻先在高處架好弓。看來這兩成,不是商量,是索要。」
「山里不太平,總得防著有人帶刀進來。」
「我今日只帶了一個帳房。」
「坳外未必只有兩個人。」
兩邊都知道對方留了後手,誰也沒有點破人數。
趙鐵頭端起茶碗:「二成不能少。你若不答應,今日可以原路回去。只是下次進山,未必還有這麼容易。」
林晚沒有再談價。
她從沈嶼舟手邊抽出一張空紙,壓在石桌上。
「趙頭領認識孫茂才嗎?」
趙鐵頭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變化很輕,仍被林晚看見了。
「什麼孫茂才?」
「京城布商孫德福的獨子。永安三十四年秋,他與父親在白狼嶺失蹤。五日後,是你帶人找到兩件染血衣物,又在縣衙的具結上畫押,證明孫家父子已經葬身獸口。」
趙鐵頭慢慢放下茶碗。
四周幾個獵戶的神色也變了。
其中年紀最大的那個下意識看向坳口,像是想確認外面有沒有官差。
林晚接著道:「孫茂才還活著。」
趙鐵頭沒有說話。
「他昨日已經到了瓊州府城。」
林晚看著他,「還向府衙遞了帖子。」
石桌旁安靜下來。
西北廢石堆後的弓手沒有再弄出聲響,南坡上卻滾下了一粒碎石。
趙鐵頭盯著林晚:「你從哪裡聽來的?」
「他用真名投宿,客棧有簿冊。是真是假,趙頭領派個人去府城便能查清。」
「你拿這事威脅我?」
「我只是想問兩個問題。」
林晚道,「孫茂才既然活著,當年你為什麼證明他死了?孫家被劫走的京織雲錦,又為什麼在三年後出現在府城?」
趙鐵頭臉上的強硬終於裂開一道縫。
他轉頭看向周圍:「都退遠些。」
「鐵頭哥——」
「退!」
四名獵戶退到十餘步外。
藏在廢石後的弓手沒有露面,卻也沒再把箭口對準石桌。
趙鐵頭壓低聲音:「孫家的貨不是我拿的。」
「那是誰拿的?」
「我趕到白狼嶺時,孫德福已經死了。胸口中刀,屍首卻被拖到獸道旁邊,傷口上還抹了野獸血。」
趙鐵頭道,「孫茂才中了兩刀,滾下山溝,命還沒斷。我讓人把他背出西邊炭道,交給一支北上的商隊。」
林晚問道:「既然救了他,為什麼在具結上寫父子俱亡?」
趙鐵頭沉默片刻。
「因為有人知道他沒死。」
「誰?」
「縣裡聚豐皮貨行的邱萬生。」
趙鐵頭的聲音發冷,「案發第二日,他帶著縣衙刑房的書吏找到我,說孫家父子已死,山里只需要找到血衣。若我敢說多餘的話,官府便會收了東山所有獵戶的牙牌,再把孫德福的死算到我頭上。」
「第二件血衣呢?」
「孫茂才受傷時換下來的,上面本就有血。」
趙鐵頭道,「我拿它做了假證,這是事實。但人不是我殺的,貨也不是我劫的。」
沈嶼舟終於落筆,只記下了「邱萬生」三個字。
趙鐵頭看見他的動作,猛地伸手去按紙。
沈嶼舟先一步收回筆:「趙頭領若不想讓人記,便拿出值得閉嘴的東西。」
趙鐵頭盯著他:「一個帳房,也敢教我做事?」
沈嶼舟垂下眼:「東家談價,我只算帳。趙頭領剛才那幾句話,值不值得換一條退路,也是一筆帳。」
趙鐵頭沒有從他臉上看出什麼,只能收回手。
林晚把話接了過去:「孫茂才已經到府城,舊案遲早會翻。你現在有兩條路。第一,繼續替邱萬生守口,等孫茂才帶人回來,將你和他一起告進衙門。第二,把當年知道的事說清楚,再親自去見孫茂才。」
「你能保我?」
「不能。」
林晚答得乾脆,「你做過假證,該承擔什麼,由苦主和官府定。但你若能證明自己救過孫茂才,還能指認真正劫貨的人,至少不會替邱萬生背下全部人命。」
趙鐵頭臉色陰晴不定。
林晚沒有催,只等他自己權衡。
過了片刻,趙鐵頭問道:「你今日來,到底是為了山貨,還是為了孫家的案子?」
「原本只為了山貨。」
林晚道,「可有人把手伸進東山,我就得弄清楚,這些山路究竟歸獵戶管,還是已經成了海匪的後門。」
趙鐵頭驟然抬頭。
這一次,他的反應比聽見孫茂才還大。
林晚已經有了答案:「你見過那些人。」
趙鐵頭盯了她半晌,起身走到石桌後,從石縫中取出一截塗過桐油的麻繩。
繩股發黑,斷口旁纏著三根紅褐色細線。
與鬼眼潭邊發現的那截船繩一模一樣。
「八日前,邱萬生帶了四個人進山。」
趙鐵頭把斷繩扔到桌上,「其中兩個用的是海船上的繩結,腰間掛著三橫幫的舊刀。他們花銀子問南坡哪條路能通海,還問山腹里有沒有隨潮漲落的鹽水洞。」
林晚沒有去碰斷繩:「你告訴他們了?」
「我只說南坡有幾處廢獵道,沒說別的。」
趙鐵頭道,「他們沒有信,自己往西北去了。我的人跟到烏鴉嘴,險些被發現,只聽見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趙鐵頭重新坐下。
「明夜子時,南崖接船。」
林晚與沈嶼舟對視一眼。
鬼眼潭的暗河若真通向南側海岸,烏鴉嘴很可能就是出口附近的小灣。
海夜叉盯住碼頭還不夠,又準備借山腹水道運人運貨。
而留給林家的時間,只剩下一日。
林晚收起桌上的斷繩。
「每月二兩巡路錢,運貨另計。你的人不許碰林記的貨源,也不許私查採藥地點。」
趙鐵頭問:「舊案怎麼算?」
「今日之內,把當年參與搜山的人名、邱萬生帶去的書吏、孫茂才被送走的炭道全部寫下來。」
林晚道,「消息核實以後,我替你把口信送到孫茂才手中。見不見你,由他決定。」
「烏鴉嘴呢?」
「你的人熟悉山道,今晚帶路。」
趙鐵頭看著她:「你準備截那條船?」
林晚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。
「先看清船上是誰。」
她走出兩步,又停下。
「若真是三橫幫的人,今晚之後,東山的規矩恐怕得重新寫了。」
趙鐵頭望著石桌上那張尚未寫下條款的白紙,終於抬手示意坳口的人讓路。
藏在廢石堆後的弓手收了弓。
林晚與沈嶼舟並肩走出黑石坳。
坳外山風穿過碎石,林建國已經帶人守在坡下。
她沒有停步,只低聲說了一句:
「回莊子叫人。明夜之前,我們得先找到烏鴉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