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剛走出黑石坳,趙鐵頭便從後面追了上來。
「烏鴉嘴藏在南崖下,外人找不到入口。」他看了一眼坳外的林建國,「我帶人領路。」
林建國帶著吳鐵柱手下四人守在坡下,見趙鐵頭和幾名獵戶跟出來,手裡的刀沒有放下。
「談妥了?」他問林晚。
「只談了一半。」林晚道,「明夜子時有人在烏鴉嘴接船。先回莊子,把路探清再說。」
趙鐵頭聽見這句話,臉色更加難看。他已經供出了邱萬生和三橫幫,若那幾人發現山路泄露,第一個要滅口的就是他。
一行人沒有在山中多留,沿採石場舊路返回莊子。
蘇巧兒守在院門前,見趙鐵頭帶著四名獵戶回來,立刻攔住去路。林晚示意放行,又讓吳家的人留在外院。幾名獵戶腰間的刀沒有收走,只用麻繩纏住刀柄和刀鞘,免得有人一時衝動。
進門以後,林晚先把趙鐵頭畫的地圖鋪在書房桌上。
烏鴉嘴位於南崖下方,北側是碎石坡,東面臨海,西面則連著一條廢棄獵道。暗河出口離海灣不到半里,一旦漲潮,小船可以貼著礁石駛入。
沈嶼舟看過地圖,用筆點住南北兩處高地。
「接船的人若從山裡下去,一定會經過這兩處。現在不能驚動他們,只需確認道路和藏人的地方。」
林建國當即挑了兩名吳家好手,又叫來王三。
趙鐵頭也點了一個熟悉南崖的老獵戶:「讓老六帶路。他知道哪塊石頭會松,哪條坡不能踩。」
「日落前回來。」林晚叮囑,「只看路,不靠近海灣。若撞見生人,立刻退,不許交手。」
四人帶上繩索和短刀,從莊子後門離開。
安排完探路的事,眾人才從書房出來。院中已經擺了飯,蘇梅把一鍋松茸鹿肉湯放在石桌上,旁邊另有麥餅和兩碟鹹菜。
「先吃飯。」她道,「有什麼帳,吃完再算。」
趙鐵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湯,沒有動。
林建國先盛了一碗,坐在他對面喝了兩口:「進了林家的門,飯就是飯,不拿來害人。」
趙鐵頭這才坐下。他手下幾名獵戶走了半日山路,早已餓得厲害,見他端碗,也各自盛了一份。
一頓飯並沒有讓雙方立刻親近,至少握在刀柄上的手鬆開了。
林晚等他們吃過半碗,才說起正事。
「黑石坳談定的條件不變。每月二兩巡路銀,負責採石場到東山的三條貨路。運貨和護衛另算,做一次結一次。」
趙鐵頭放下碗:「我手下十幾個人,二兩銀子不夠分。」
「二兩買的是巡路,不是包下你們十幾個人。」蘇梅接過話,「哪幾日誰巡哪條路,由你安排。真要進山護貨,出多少人,走多遠,另記工錢。帳目分開,往後才不會扯皮。」
這個算法比每月給一筆糊塗錢清楚。趙鐵頭想了想,沒有反駁。
林晚繼續道:「你們打到的皮貨,林記可以收。但不是所有貨都比邱萬生高兩成。皮子有破口、受潮發霉,照樣要降價。完整的上等貨,最多加兩成,現銀結算。」
「邱萬生收貨時,先壓三成,再拖半個月才給錢。」趙鐵頭冷聲道,「我們明知道吃虧,也不能背著幾十斤皮子去府城。」
「所以林記給現銀。」林晚道,「但有一條,懷崽的母獸不打,沒長成的幼獸不收。哪一片山獵物少了,至少封兩個月。你們若還像前幾年那樣趕盡殺絕,這樁買賣做不長。」
趙鐵頭看著她:「你一個賣海貨的,還管我們怎麼打獵?」
「我管的是貨源。」林晚道,「山里只剩最後一張皮時,它再值錢,也養不活十幾個人。」
幾個獵戶彼此看了看。趙鐵頭沉默片刻,又問:「若到了冬末,山里真沒貨呢?」
「林記要運藥、采菌、看路,不只收皮子。」蘇梅道,「肯做工便有工錢。遇上斷糧,可以從林記預支糧食,但要記在個人名下,往後拿工錢抵。誰借了多少,誰自己還,不算到整個獵戶幫頭上。」
這句話堵住了有人渾水摸魚的路,也給真正缺糧的人留了活口。
趙鐵頭慢慢轉著手裡的粗陶碗。
「你們今晚要用我的人,往後卻未必認這份帳。」
「先簽三個月。」林晚道,「首月巡路銀付一半,剩下的一半月底結。運貨護衛當天結清。三個月以後,若雙方都覺得合適,再續。」
趙鐵頭抬頭:「孫家的舊案呢?」
「你把當年參與搜山的人名和經過寫清楚,我替你把話遞到孫茂才手裡。」林晚道,「他肯不肯見你,由他決定。林家不會替你銷案,也不會拿這件事無限壓你。」
這反而讓趙鐵頭信了幾分。若林晚張口便說能保他無事,他絕不會相信。
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湯喝完。
「今晚探烏鴉嘴,我的人領路。三個月的約,我簽。」
話音剛落,院門外便傳來爭執聲。
蘇巧兒沒有放人進來,只隔著門喊道:「趙頭領,有三個獵戶找你。領頭的說叫趙小虎。」
趙鐵頭眉頭一皺:「讓他進來。」
院門打開,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獵戶快步進院,後面跟著兩個年紀稍小的同伴。三人的刀都被攔在了門外,臉色卻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「大伯!」趙小虎看見石桌旁的幾人,聲音頓時拔高,「我們在山裡等了半日,你卻帶著人來林家吃飯?」
趙鐵頭沉下臉:「誰讓你追來的?」
「我要是不來,東山是不是已經被你賣了?」
「閉嘴。」
趙小虎沒有停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飯,又看向林晚。
「邱萬生不是好東西,林家就一定是善人?說什麼收皮貨、給工錢,還不是想讓我們替他們探路賣命。等山裡的藥材都被搬空了,誰還認得我們?」
「趙頭領剛才談的每一條,都可以寫進契書。」林晚道,「你若懷疑,可以先看契書。可你拿整個東山出來下注,輪不到你。」
趙小虎臉上一熱:「山里不認那些紙,只認本事。」
他轉頭盯住林建國。
「聽說你在崖下遇見野豬都沒傷著。我跟你比一場。你若贏,我跟著大伯做這三個月的差事,絕不鬧事。你若輸——」
「我們輸,也不會退出東山。」林晚打斷他,「山路不是你的,林家的買賣也不由你一場輸贏決定。」
趙小虎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趙鐵頭拍了一下桌面:「聽見沒有?你沒資格替所有兄弟做主。」
「那就只賭我自己。」趙小虎咬了咬牙,「我輸了,三個月里聽大伯安排,讓我巡路便巡路,讓我護貨便護貨。我要是贏了,林家不能強迫我替你們做事。」
林建國終於放下手中的碗。
「林家原本也不會強迫誰。」
他起身走到院中,挽起袖口。
「不動刀,不傷人,點到為止。你既然認拳頭,我陪你走三招。」
趙小虎後退兩步,拉開架勢。
院裡的人紛紛讓開。趙鐵頭看著自己的侄子,想罵,最終還是忍住了。
有些人的犟勁,光憑几句話壓不下去。讓他結結實實吃一次虧,反而省事。
林建國站在院子中央,朝趙小虎招了招手。
「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