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小虎咬緊牙關,朝院中走了兩步。
趙鐵頭沉著臉,到底沒有再攔。
他這個侄子自小在山裡長大,力氣不差,性子卻擰。
今天若不讓他親自試一回,契書籤下來,他也不會安生。
林建國把袖口挽到肘上,站在院子中央。
「不動刀,不下重手。」
他道,「三招為限。」
趙小虎盯著他:「輸了別說我欺負長輩。」
「先碰到我再說。」
這一句話把趙小虎最後那點忍耐也挑沒了。
他腳下一蹬,右拳直取林建國胸口。
拳路談不上精巧,速度和力氣卻都不差,顯然沒少在山裡跟人動手。
林建國沒有硬接。
拳頭臨身時,他才向左讓開半步,手掌托住趙小虎的肘彎,順著來勢向前一送。
趙小虎一拳落空,收勢不及,連跨兩步才站穩。
院裡幾個年輕獵戶收起了輕視。
趙小虎這一拳,他們沒人願意站著硬挨。
林建國卻沒跟他比力氣,只借著一托一送,便讓他自己沖了過去。
「第一招。」
林建國道。
趙小虎回過身,這次沒再急著沖。
他繞了半步,先用左手虛晃,身子隨即壓低,右臂直抱林建國腰間。
林建國後撤半步,前臂橫在他肩下,另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腕,腰身一轉。
趙小虎只覺得抱住的人忽然從懷裡滑了出去,自己的肩膀反被壓得一沉。
他反應倒快,立刻鬆手退開,沒讓林建國順勢將他按下去。
「第二招。」
林建國鬆開手,「比剛才穩。」
趙小虎臉上發熱,卻沒有再惱。
他活動了一下肩膀,開始重新打量眼前的人。
林晚站在廊下,並不意外。
父親年輕時練過幾年摔跤,後來進了後廚,扛米、搬缸、顛鍋,一身力氣從沒荒廢。
來到這裡以後,這副常年出海勞作的身體又足夠結實。
真要與趙小虎硬拼,他未必能占多大便宜;可只論腳下和拿人的分寸,趙小虎還差得遠。
沈嶼舟也看出了門道。
林建國用的並非什麼高深招式,無非是讓步、壓肘、轉身。
可越是簡單的東西,越能看出熟練。
每一次落腳都留著退路,每一次出手也都收著力,沒有為了贏便傷人。
趙小虎吸了口氣,第三次逼近。
這回他沒有立刻出手,而是繞著林建國走了半圈。
等林建國側身時,他忽然俯低上身,雙手直取對方腿彎。
這一招是獵戶常用的摔法。
他的手已經抓住了林建國的褲腳。
趙鐵頭神色一緊。
林建國卻沒有往後硬掙。
他順著趙小虎的力道向前踏了半步,一手托住對方腋下,另一手扣住手腕,轉身時腳跟在趙小虎踝後一別。
趙小虎重心前傾,腳下又被卡住,身子頓時向側邊歪去。
林建國沒有把他摔出去,只順勢壓住他的手臂,將人穩穩按成單膝跪地的姿勢。
趙小虎另一隻手撐在地上,掙了兩下,肩肘都被制住,根本起不來。
「服不服?」
林建國問。
趙小虎憋紅了臉。
他能感覺到,林建國扣在他手腕上的力氣並沒有多重。
可只要他往左掙,對方就壓他的肩;往右抽手,腳踝又會被別住。
明明渾身有力,卻找不到能使出來的地方。
過了幾息,他才悶聲道:「服。」
林建國當即鬆手,還往後退了兩步,讓他自己站起來。
趙小虎揉了揉手腕,又摸了摸被別過的腳踝。
沒有傷,甚至連皮都沒擦破。
若剛才林建國真想下狠手,只要把按人的力氣再添兩分,他這條胳膊至少幾日抬不起來。
這比一拳把他打倒更讓他服氣。
趙鐵頭走到侄子面前:「現在還要拿整個東山跟人賭?」
趙小虎低下頭:「我只賭了自己。」
「那便把你自己管好。」
趙鐵頭冷聲道,「三個月里,該巡的路、該護的貨,一樣都不許少。」
趙小虎應了一聲,卻沒有立刻退開。
他看看林建國,遲疑片刻,還是問道:「林叔,方才最後那一下,怎麼使的?」
「想學?」
趙小虎這次沒有逞強,老實點頭。
「先學站穩,再學怎麼收力。」
林建國拍掉袖口上的灰,「你不是力氣不夠,是出手只知道往前。真遇上帶刀的人,第一下落空,命便交出去了。」
趙小虎神色一肅。
「這三個月把差事做好。」
林建國道,「若是每天清早能起得來,我教你半個時辰。」
「能!」
趙小虎答得極快。
旁邊幾個年輕獵戶面面相覷,也有些意動。
趙鐵頭瞪了他們一眼:「先把自己的活干明白,別一個個都想著占便宜。」
院裡的緊繃終於散去幾分。
趙鐵頭走到林晚面前,沒有再擺山頭首領的架子。
「林姑娘,我這個侄子不懂規矩,給你們添麻煩了。」
「年輕人不服氣,說明他還把東山當成自己的活路。」
林晚道,「但比試歸比試,契書歸契書。林記不強迫誰做工,也不會因為誰拳頭硬,便多給一文錢。」
趙鐵頭聽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林家贏了,卻不拿這場勝負壓人;趙小虎輸了,也只需要履行自己答應的三個月差事。
這樣的規矩,比邱萬生那套軟硬兼施的手段乾淨得多。
他伸出手:「契書照簽。山裡的路,我替你守三個月。烏鴉嘴的事,我也會把能用的人都帶上。」
林晚與他擊了一掌。
「朋友可以交,帳也得算清。巡路、護貨、收皮,一項歸一項。誰壞了規矩,照契書辦。」
趙鐵頭點頭:「應該如此。」
蘇梅已經讓人重新擺好紙筆。
雙方把此前談定的條款逐條寫下:每月二兩巡路銀,運貨和護衛另計;上等皮貨由林記現銀收購;不獵懷崽母獸,不收未長成的幼獸;先簽三個月,月底結清餘款。
趙鐵頭看過契書,按下手印。
幾個願意做事的獵戶也依次留名,趙小虎排在最後,按得格外用力。
做完這些,日頭已經向西偏去。
院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。
守門的蘇巧兒很快將人領進來。
出去探路的王三和老六回來了。
兩人衣服上沾滿草屑,老六的手背還被碎石劃開了一道口子。
林建國立刻迎上去:「碰見人了?」
「沒照面。」
老六喘勻了氣,「但烏鴉嘴北坡多了兩處藏人的窩棚,都是這兩日剛搭的。礁灘上還有拖船留下的新印子,潮水都沒沖乾淨。」
王三從懷裡取出一截濕透的草繩,放到桌上。
繩結是海船上常用的扣法,表面塗著桐油,繩股間還夾著一根紅褐色細線。
和鬼眼潭邊發現的一模一樣。
院裡剛緩下來的氣氛重新沉了下去。
趙鐵頭盯著那截繩子:「他們說的是明夜子時接船。」
「接船是明夜。」
老六抹了把額頭上的汗,「可守在烏鴉嘴的人,今天已經進山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