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裡剛緩下來的氣氛,被王三放在桌上的濕繩重新壓了下去。
趙鐵頭認得那種繩。
桐油浸過,繩股里夾著紅褐色細線,與他從黑石坳帶回來的那一截分毫不差。
「北坡有兩座新窩棚。」
老六喘勻了氣,「裡面留著六個人用過的碗,乾糧還沒吃完。礁灘上的拖痕也是這兩日留下的。」
趙鐵頭按住桌沿:「他們提前進山,是在清路。」
「也可能是在等山裡的人送貨。」
沈嶼舟將地圖轉了半圈,筆尖落在南崖與烏鴉嘴之間,「接船約在明夜子時,他們提前兩日布崗,不會只守著海灣。山路上應當還有暗哨。」
他圈出鷹愁澗、一線天和望海石三處。
「這三處能看見海灣,也能盯住下山的人。今晚先確認人數,不靠近窩棚,不抓人。」
趙小虎忍不住問:「都摸到眼皮底下了,還不動手?」
「抓住一個,剩下的人就會棄掉烏鴉嘴。」
林晚道,「他們換條路容易,我們再找出來卻難。明夜來的船上有誰、帶什麼、從哪裡來,比幾個守路的人值錢。」
趙小虎不再說話。
趙鐵頭看了他一眼,點了老六和另外三名獵戶:「你們守鷹愁澗和一線天。我帶小虎去望海石。入夜以後各走各的路,誰也不許點火。」
林建國補了一句:「看見人便伏下,別仗著熟悉山路往前湊。對方是海匪,不是山里搶貨的散人。」
「明白。」
雙方剛按過契書上的手印,三個月的合作從這一晚便算正式開始。
入夜以後,趙鐵頭帶人從莊子後門離開。
林家沒有跟去,只讓王三守在採石場外,負責接應和傳信。
這一夜,莊子裡幾乎沒人睡實。
天將亮時,後門傳來兩長一短的敲擊聲。
林建國開門,趙鐵頭五人依次進院。
趙小虎的褲腿被石棱劃開一道口子,老六身上全是露水,所幸無人受傷。
沈嶼舟把燈撥亮:「看見什麼了?」
「窩棚里一共六個人。」
趙鐵頭灌下半碗涼水,「四個守北坡,兩個在海灣邊輪崗。半夜有一人去過望海石,用油布遮著燈,朝海面晃了三次。」
「海上有回應嗎?」
「沒有。」
趙鐵頭搖頭,「他們也沒離開烏鴉嘴。不過灣口的碎礁被清掉了一片,能讓兩條小船靠岸。」
沈嶼舟在地圖上添了六個記號:「他們還沒等到船,但接頭地點沒錯。」
林晚看向窗外。
天色已經發白。
「明夜子時,現在只剩一個白天。今晚仍由你們盯著,白日換人休息。除此之外,南崖幾條路都得加上警戒,免得他們從背後摸過來。」
趙鐵頭皺眉:「獵戶下的機關瞞不過同行。邱萬生帶來的那幾個人未必懂山路,三橫幫的人卻不好說。」
「所以不設傷人的夾子。」
林建國道,「只做報警用的暗扣。人踩過去,石子落、竹片響,守路的人便知道哪邊有動靜。」
趙鐵頭看了他一眼:「你懂機關?」
「比不上你們認獸道。」
林建國答得乾脆,「我只會改些繩扣。能不能用,還得你們挑地方。」
這話沒有踩著獵戶的飯碗抬高自己,趙鐵頭臉色緩了些。
辰時後,換下來的幾名獵戶回去補覺。
其餘人聚到東山營地,準備今晚要用的繩索、竹片和石墜。
林建國沒有教他們怎麼打獵。
那些人在山裡活了十幾年,哪裡有兔道、什麼風向不能下套,遠比他清楚。
他只拿出一段細繩和兩片竹木,將原本的死扣改成了觸發更輕的吊腳扣。
「地方你們選。」
他對老六道,「我只試機關。」
老六在營地外找了一條舊兔道,用樹枝比出野兔落腳的位置。
林建國依著他指出的地方埋下扳木,又讓趙小虎壓住彎竹。
機關布好後,他沒拿活物試,只讓陳二牛拖著一截木頭從兔道經過。
木頭壓中扳木,彎竹彈起,繩扣猛地收緊,將那截木頭吊離地面。
幾個年輕獵戶圍過去查看。
老六蹲下撥了撥覆蓋在上面的浮土,先看出了門道。
「扣子收得快,扳木卻太靈。山雞踩一下也會動。」
「那就按地方調。」
林建國把扳木削短一截,「套兔子用輕扣,守路報警便用重扣。人的腳力大,不怕風吹草動誤觸。」
趙小虎照著他的樣子重新做了一套。
第一次繩扣卡住,第二次扳木又放得太深,直到第三次才順利觸發。
林建國沒有替他收尾,只在旁邊提醒:「別只盯繩子。機關好不好用,一半看扣,一半看人會從哪裡落腳。」
趙小虎重新選了位置,這回連老六都點了頭。
「能用。」
得了這一句,趙小虎比贏一場架還高興。
他把機關拆下來,又問:「林叔,昨兒你說教我練下盤,還算不算?」
「先把今晚的差事做好。」
林建國道,「回來以後,每日卯時來莊子。遲一次,少教一天。」
「我不會遲。」
旁邊兩個年輕獵戶也有些意動,卻沒好意思開口。
林建國只當沒看見。
肯不肯早起、能不能守規矩,得先做過才知道。
隨後眾人又試了兩種警戒扣。
一種連著碎石,觸發後石子會滾進鐵罐;另一種牽著幾片干竹,聲音不大,卻能讓十餘步外的暗哨聽見。
機關不算複雜,勝在不傷人,也不容易暴露布置者的位置。
到申時,南崖外圍三條獵道都安排好了警戒點。
趙鐵頭親自分了崗,每處兩人,相隔半個時辰輪換。
林家的人不熟山勢,只守最外層退路,不越過一線天。
林晚和蘇巧兒上山時,帶來的不只是飯鍋,還有兩袋麥餅、鹽肉、傷藥和三日份的乾糧。
「今晚可能熬一整夜。」
林晚道,「先把肚子填飽。吃完以後,各自照排好的位置走,不許喝酒。」
營地里本就存著一條前日打下的成年公鹿後腿。
林建國將鹿肉切塊,添上林家帶來的豬肉、山藥和幾朵品相稍次的松茸,架鍋燉了滿滿一鍋。
另一口鍋里燒著熱水,留給換崗回來的人暖身。
獵戶們常年吃肉,卻大多是鹽醃、火烤,熟了便算。
如今鹿肉燉得酥軟,腥氣被菌香壓住,連湯都能拿麥餅蘸著吃,十幾個人很快便把第一鍋分空了。
趙小虎端著碗蹲在火邊,吃得最快,眼睛卻一直往林建國那邊瞟。
「看什麼?」
林建國問。
「我在想,跟著你學拳腳,能不能也學做這個。」
「做飯比練拳麻煩。」
林建國給他添了半勺湯,「先把刀工練好,別切肉時把自己手指搭進去。」
周圍響起一陣笑聲。
趙小虎也不惱,低頭繼續吃。
趙鐵頭捧著碗坐在一旁。
他看著那些難得鬆快下來的弟兄,半晌才開口:「我們在山裡討了這麼多年生活,肉沒少吃,像樣的熱飯卻沒吃過幾回。」
他說完便放下空碗,站起身繫緊護腕。
「這頓飯記著。今晚的路,也替林記守好。」
幾名獵戶跟著起身。
沒人再問三個月以後怎麼辦,至少這一晚,他們已經站在同一邊。
天色徹底暗下去前,一名守在望海石外圍的獵戶忽然從林間趕來。
他沒有進營地,只在坡下吹了兩聲急哨。
趙鐵頭立刻迎過去。
那獵戶貼著他耳邊說了幾句。
趙鐵頭回來時,臉上的鬆緩已經不見。
「望海石剛亮了燈。」
林晚放下手中的碗:「海上有回應?」
「有。」
趙鐵頭看向南崖方向,「一長兩短。船還沒進灣,但今晚一定會來。」
林晚站起身,拍掉衣角沾著的草屑。
「滅火,分頭上崗。」
營地里的火堆很快被濕土壓滅。
十幾道身影帶著繩索和短刀散入山林,只剩鍋底的一點餘溫。
烏鴉嘴外,潮水正在上漲。
等了數日的那條船,終於要露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