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的回應燈熄滅後,不到半個時辰,一條雙桅快船便貼著礁影駛進烏鴉嘴。
船上沒有掛燈,帆也只升了半面。
臨近灣口時,甲板上才有人提起一盞罩著黑布的風燈,朝望海石方向打出一長兩短的信號。
山上的暗哨沒有回應。
船在礁灘外停了片刻,似乎起了疑心。
直到北坡窩棚里的人下來接應,船頭才重新轉向,沿著提前清出的水道靠岸。
林晚伏在亂石後,沒有急著動。
六名守灣的人先搬開礁邊的遮擋,船上隨後下來四人。
為首的正是聚豐皮貨行的邱萬生。
他帶來的兩隻木箱沉得很,四個人抬一隻,落地時還發出金鐵碰撞聲。
趙鐵頭看清邱萬生,握著獵刀的手背繃起青筋。
三年前,正是此人逼他在孫家父子死亡的具結上畫押。
如今孫家舊貨重現府城,邱萬生又親自來烏鴉嘴接三橫幫的船,舊案缺失的那一環終於露了出來。
邱萬生剛走到山道口,南坡便響起一聲短哨。
兩側山石同時滾落,堵住了最窄的一段退路。
趙鐵頭帶著獵戶從林中現身,弓箭沒有對人,只壓住山道和船邊的纜繩。
船上的人立刻抽刀。
「退回船上!」
有人喝道。
可快船剛要離岸,灣口外便亮起兩盞燈。
吳鐵柱帶來的兩條小船一左一右堵住出口,船上架著長篙和漁網。
烏鴉嘴狹窄,快船升不起滿帆,硬沖只會撞上礁石。
邱萬生轉身便往北坡跑。
趙鐵頭早守在那裡。
他沒有拔刀殺人,只用一根絆索將邱萬生掀倒,膝蓋壓住其後背,反手捆住雙臂。
「這回,你去縣衙里說清楚。」
山道上的三橫幫舊人還想反抗,林建國帶人從側坡壓下,以長棍逼開短刀。
雙方混戰不過片刻,船上的人見海路和山路都被封死,終於丟下兵刃。
兩隻木箱也當場撬開。
裡面一箱是鹽、火油和十餘把制式相同的短刀,另一箱壓著幾匹未拆封的京織雲錦。
其中半匹雲錦邊角,正有孫家商號留下的暗紋。
天亮前,邱萬生、船上四人和守灣的六名同夥全被捆住。
趙鐵頭親自帶人將他們送進縣衙,孫家舊案供狀、雲錦和船上的接頭暗記一併交了上去。
周志遠不敢再壓案,當日收監邱萬生,又派人往府城核實孫茂才的身份。
其餘人則按持械山匪處置,交由縣衙會同巡檢司看押。
烏鴉嘴收網之後,東山果然安生下來。
轉眼過去二十三日,林家與趙鐵頭簽下的第一份月帳也到了結算的時候。
獵戶們每隔三日送一次貨。
上等野兔、山雞和鹿肉運往縣城,供給林氏藥膳樓;皮毛由蘇梅另找府城行商出貨;菌菇、山藥和野果則分作鮮貨與乾貨,交給蘇巧兒帶人處理。
這一日,趙小虎帶著兩車山貨進了莊子。
他先叫人卸貨,再把一張寫得歪斜的單子遞給蘇巧兒。
同行的年輕獵戶守在旁邊,嘴上說著不急,眼睛卻總往帳房門口瞟。
蘇梅拿著算盤出來,逐項報帳。
「巡路二十三日,按契書折算;護送藥材兩次,另計腳錢;皮貨七張,獵物三十一隻,零散山貨四車。總共十三兩四錢。」
趙小虎核過自己的單子,點了頭:「沒差。」
蘇梅將錢袋交給他,又單獨取出一串銅錢。
「這是你每日清晨在莊子裡劈柴挑水的工錢,不算在獵戶營的總帳里。」
趙小虎沒有接:「林叔教我拳腳,我替莊子做點活,哪能再拿錢?」
「教你是人情,做工是規矩。」
林建國從後廚出來,手裡提著切碎的魚料。
「拿著。你要真覺得不好意思,明日卯時別遲。」
趙小虎這才收下,嘴上仍不服:「我哪日遲過?」
旁邊幾個獵戶笑了兩聲,原本等帳的緊張也散了。
林晚等他們分完銀錢,才對趙小虎道:「薛老來了信。明日我要進東山找葛老,你替我挑兩個熟悉南崖路的人。」
「我跟你去。」
「你大伯這兩日要核查烏鴉嘴附近的舊道,營地得留人。我要的是兩個腳程快、認蛇窩和斷崖的人。」
趙小虎想了想,叫出老六的兩個徒弟,又把沿路幾處險坡逐一交代清楚。
次日一早,林晚帶著薛仲明的親筆信進了山。
葛青的藥廬藏在矮坡後。
林晚到時,他正把切好的藥根鋪上竹匾。
「又是你這丫頭。」
「葛老,薛先生托我給您送信。」
葛青看見信封上的名字,立刻放下手裡的藥刀。
他把信從頭到尾看過兩遍,才小心收好。
「二十年前,我托人送過一份瓊州藥植名目進京,沒想到薛先生還記得。」
林晚道:「薛老已經驗明,崖上確是瓊崖血藤。他想請您主持第一回採收,再試著分株育苗。第一批仍按我們先前說定的規矩,您六成,林家四成。用於驗藥和留種的部分,另從林家那四成里出。」
葛青抬眼:「不改價?」
「先前擊掌定下的帳,不能因為藥材更貴便反悔。若以後育出新株,再另立藥田契書。」
葛青點了點頭。
「這才像做長久買賣。三日後卯時進山,趁日頭未出取第一刀。老藤只能動側枝,主藤和根脈一寸都不能傷。」
「薛老也想親自來看。」
「讓他坐軟轎到採石場,再換人抬。那段崖路滑,他這個年紀經不起摔。」
兩人又議定採藥人數和裝藥器具。
林晚正準備離開,葛青卻叫住了她。
他先看了一眼守在藥廬外的兩名獵戶。
「讓你的人去坡口等著。我有幾句話,只能同你一人說。」
林晚沒有多問,吩咐兩名獵戶先去前方探路。
等腳步聲遠去,葛青才領她走到藥廬後方。
「你可知道,東山除了鬼眼潭,還有一條通海的路?」
林晚沒有急著追問,只道:「葛老請說。」
「翻過三道山脊,有一片常年起白霧的林子。林中草木腐爛,霧氣有毒,本地人管後面的山谷叫迷魂谷。」
葛青折下一根枯枝,在地上畫出三道山脊和一條溪流。
「谷里有條溫溪。冬日水面也冒薄汽,溪流盡頭鑽進山洞。我年輕時隨師父進去過一次。洞道有一段能走人,越往裡水越深,走上一炷香,便能聽見海潮。」
「出口在何處?」
「南海一面凹進去的石崖下。外面看去全是礁石,只有退潮時,崖根才會露出半個洞口。漲潮以後,人不能走,水裡的東西卻能進來。」
林晚看著地上的路線:「那座山洞現在還能通嗎?」
「我已有三十多年沒進去。」
葛青道,「瘴氣林一年比一年重,洞中也可能塌過。真要探,得等北風起後,連著三日無雨,再帶火把、麻繩和活禽試路。」
他說到這裡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我師父當年在洞口見過一種魚。通體血紅,在暗水裡遊動時,身上會發出一點微光。他不許我撈,也不許我再帶人進去。」
「有多大?」
「隔著水,看不真切。小的不過一掌,大的約有半臂長。是不是你們說的赤金魚,我不知道。」
葛青抹掉地上的路線,只留下三塊代表山脊的石子。
「我把這事告訴你,是看在薛先生和血藤的份上。沒有備足人手以前,不許貿然闖迷魂谷。那裡真正要命的不是野獸,是瘴氣和漲潮。」
林晚點頭:「這條路,我不會告訴旁人。若要進去,也會先請葛老帶路,只探到谷口。」
葛青沒有再說,轉身回了藥廬。
林晚沿原路下山,直到與兩名獵戶會合,也沒有提起迷魂谷半個字。
葛青口中的紅魚未必是赤金魚,那座山洞也未必還通著海。
可溫溪、潮聲和隱在石崖下的出口,至少證明東山深處另有一條不經過碼頭的水路。
更重要的是,那個方向與她此前在深海邊緣發現的幾處高品質目標大致重合。
是不是通往「海底金庫」,現在還不能下定論。
但只要洞道尚未坍塌,林家便多了一條繞開海夜叉眼線、從山腹接近那片深海的路。
三日後採下血藤,她就要去迷魂谷外圍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