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葛青便走到林線邊看風。
「能進。」葛青將浸過藥汁的布巾分給眾人,「但只能沿高處走。看見霧往上涌,立刻往回退,誰都不許等人。」
林建國把粗繩抖開,逐一扣在眾人腰間。前後相隔兩丈,趙鐵頭領路,老六壓後。吳鐵柱走在林晚前面,手裡提著一隻山雞,另一隻由趙小虎背著。
昨夜商定的規矩沒人再重複。葛青先踏進矮林,眾人依次跟上。
谷中比外面悶得多。
白霧沉在草根和窪地里,腐葉被溫氣蒸出一股酸澀味。葛青不走低處,只沿著東側石坡貼行。每隔二十步,趙鐵頭便在樹幹上削一道淺痕;林建國隨後在背風一側壓下一塊尖角石,留下只有他們自己認得的暗記。
走出不到半里,前方出現一片積水窪地。
趙小虎手裡的山雞忽然縮起脖子,雙腳發軟。葛青立即抬手。
「退三步,繞上坡。」
眾人沒有貿然去試窪地里的氣味,順著右側石樑繞了過去。直到山雞重新站穩,隊伍才繼續前行。
一個時辰後,林中的白霧逐漸淡了。潺潺水聲從西南傳來,空氣里的腐葉味也被淡淡的咸腥壓了下去。
葛青撥開一片矮竹,露出下方的溫溪。
溪水不過齊膝深,水面浮著薄汽。吳鐵柱蹲下去,用指尖蘸水嘗了一點,又捻起岸邊濕泥。
「有鹹味,比鬼眼潭淡。」他看向溪中幾枚細小貝殼,「這不是山泉自己能養出來的東西。漲潮時,海水確實能灌進來。」
林晚站在上游,沒有碰水。
她意識中的探測範圍早已沿溪流向前鋪開。岩層下方,幾道細小的海魚信號隨著水流遊動,昨夜出現過的金色信號卻仍在更深處,沒有進入完整範圍。
「溪水往那邊去了。」她指向西南山壁,「先找洞口。」
眾人沿溪走了百餘步,一道兩人高的裂口逐漸從藤蔓後露出。溫溪從裂口底部流入山腹,洞頂還能看見舊煙燻過的黑痕。
葛青抬手摸了摸那片痕跡。
「三十多年了,還沒全褪。」
這裡正是他年輕時隨師父走過的入口。
吳鐵柱沒有立刻進去。他取出潮簿,又看過溪邊水線,才道:「現在正退潮。最多一個半時辰,外面的洞口便會露出來。若過了午時還沒看見出口,必須原路退。」
林建國點亮兩支火把,先遞給趙鐵頭一支。
「火滅,人退。繩子不解開。」
趙鐵頭率先進洞。
洞道起初還能容兩人並肩,走出幾十步後便逐漸收窄。腳下有被水沖磨過的圓石,越往裡,溪水越深。眾人只能貼著左側凸起的石台前行。
趙小虎落腳太急,踩下一塊松石。石頭滾進水中,撲通一聲,很久才聽見撞底的迴響。
「靠壁。」林建國壓低聲音,「別往水裡探。」
一行人放慢速度。
火光映在濕漉漉的岩壁上,洞中除了水聲,再沒有別的動靜。走過約一炷香,前方終於傳來規律的潮聲。
吳鐵柱先停住,側耳聽了片刻。
「外面有擋浪礁。浪聲不重,水卻在漲落,前面應當是個內灣。」
再往前走,洞道忽然分成兩層。下層已經被海水淹沒,只露出一線幽藍水光;上層則是一道斜向上的岩縫,勉強能讓人側身通過。
趙鐵頭先鑽過去探路,很快從前面傳回聲音。
「能走,外面是亮的!」
眾人依次穿過岩縫。
林晚最後扶著石壁出來,眼前豁然開闊。
他們站在一處離水十餘丈的天然石台上。石台下方是一片被群礁包住的海灣,外海的浪頭被擋在灣口,只剩細浪沿著礁根推進來。溫溪從山腹流出,在崖底積成一汪深翠色的潭水,再與海潮交匯。
葛青沒有說錯。
從外海看,這裡只是一面堆滿亂礁的石崖。只有退潮時,崖根下方才會露出半個洞口。船進不來,大魚未必能過,幼魚和小型海物卻能順著水下裂口進入內灣。
吳鐵柱盯著灣口看了許久。
「外面兩重擋浪礁,裡面還有回水。」他指著幾道幾乎看不見的水紋,「這地方不怕尋常風浪,水下必定還有通道。只要沒人從山裡下來,海上路過十次也發現不了。」
趙鐵頭也在觀察周圍地勢。
「西側斜坡能下去,但上面有浮石。先繫繩。」
林建國已經走到坡口,用木棍試過土層,又挑中一塊扎進山體的巨石固定麻繩。
林晚沒有急著靠近水邊。
她站在石台上,裝作觀察潭水顏色,意識卻順著崖壁向下沉去。
完整的內灣終於落入八百米範圍。
深翠色的水下散布著成片暗礁,幾群普通海魚藏在石縫之間。再往下,十餘道金色信號在三至五米深的水層中緩慢遊動。其中幾道格外凝實,亮度不遜於當初獻給欽差的那條赤金魚王。
林晚按住掌心,沒有讓視線在那片水域停留太久。
昨夜出現的兩點金光不是偶然游入。
這裡是一處棲息地。
只要水下通道沒有改變,赤金魚便可能隨著潮汐出入。林家缺的從來不是一兩尾進貢祥瑞,而是一處能夠反覆找到它們的水域。眼前這片海灣,正好補上了最要緊的一環。
但魚還沒有真正露面,她不能先開口。
「吳叔。」林晚指著潭海交匯處,「那邊水色壓得深,底下像有礁。你下去看看有沒有魚,別下水,只在岸邊看。」
吳鐵柱早已看得心癢,聞言立刻抓住麻繩。
趙鐵頭先沿斜坡走了一遍,踢掉兩塊松石,老六隨後下到半坡接應。確認道路穩妥,吳鐵柱才踩著石棱下到崖底。
他沒有直接趴上礁石,而是先看潮線,又用長杆探過臨水處的深淺。
「這邊能站。」
吳鐵柱選了一塊高出水面半尺的平礁,俯身避開水面反光。灣中沒有大浪,細浪退去後,深翠色潭水很快恢復平靜。
幾道赤紅魚影從暗礁後遊了出來。
吳鐵柱握著長杆的手驟然收緊。
那些魚通體赤紅,鱗片邊緣泛著金色。小的不過一掌,大的已有半臂長。它們並不懼人,繞著暗礁緩慢遊動,很快又有幾條從更深處跟了出來。
一條。
三條。
水草後面還有。
吳鐵柱抬起頭,先看了看林晚,又回頭確認了一遍。他這次沒有再數,因為暗礁深處仍有紅影不斷游過。
崖上的趙小虎等得著急。
「吳叔,下面到底有什麼?」
吳鐵柱站起身,聲音撞在石崖上,連洞口都傳回了回音。
「大小姐,是赤金魚!」
他指著身後的深潭,嗓音發緊。
「不是一尾,是一群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