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是一尾,是一群!」
吳鐵柱的聲音從崖下傳上來,石台上的幾個人全都停住了。
趙小虎探頭往下張望,只看見深綠色的潭水和交錯的暗礁,急得問道:「吳叔,你看清沒有?」
「我在海上認了三十年魚,還能認錯赤金魚?」
吳鐵柱抓住麻繩,踩著石棱往上爬。林建國和老六一人守住繩頭,一人伸手接應,把他拉回石台。
他剛站穩便抹了把臉,聲音仍有些發緊。
「至少十幾尾。我只看見了靠近水面的,礁縫下面還有。小的巴掌長,大的足有半臂,鱗邊全泛金光,跟祭海時那條一模一樣。」
趙鐵頭沒見過赤金魚,卻知道一尾這樣的魚,曾替林家換來皇商協辦的身份。
十幾尾只是吳鐵柱能看見的數目,水下還不知道藏著多少。
吳鐵柱回頭看了眼崖下,興奮得在原地轉了半圈。
「咱們帶的繩還夠。拿布做個兜網,先撈幾尾上來。若能把下面的魚數清——」
「今日不能下大網。」
林晚打斷了他。
吳鐵柱轉頭:「這麼多魚擺在眼前,空手回去?」
「不是空手回去,是不能驚散魚群。」林晚走到崖邊,「這裡的水從海底裂口進出,赤金魚未必常年都在內灣。現在不清楚它們什麼時候產卵,也不知道水下有幾條通道。第一回便拿細網圍潭,幼魚和成魚一起受驚,下一次還能不能回來,誰都說不準。」
吳鐵柱臉上的熱意退了些。
他是靠海吃飯的人,自然知道一個魚群受驚後可能整季不再靠近原來的水域。剛才只是驟然撞見重寶,一時沒壓住念頭。
趙鐵頭也道:「山裡的鹿群若在飲水地被圍過一次,往後寧願多繞十里,也不會再走那條路。魚大概也差不多。」
吳鐵柱吐出一口氣:「是我急了。那今日怎麼辦?」
「先驗明是不是同一種魚,再看成魚和幼魚各有多少。」林晚道,「頭三個月暫不大捕。若貢期逼近,最多取兩尾成魚;幼魚、抱卵的魚一律不動。往後捕多少,要看每次來時魚群有沒有減少,不能先把數目定死。」
這比「一條不撈」更實際。
林家現有的赤金魚不足十尾,供奉的壓力還在。守著魚群永遠不用,和一次撈盡一樣不合適。
吳鐵柱點頭:「取魚也不能用細眼網。我回去做幾隻寬口魚籠,進魚不傷鱗,幼魚能從縫裡鑽出去。每次只放一兩個時辰。」
「魚籠上不能留吳家的船記。」林建國提醒,「帶進來的東西,走時全帶走。」
「對。」
林晚看向眾人。
「今天到過這裡的人,回去後只說迷魂谷盡頭有一處不能行船的海洞。赤金魚、內灣、水下通道,一個字都不能提。」
她沒有隻靠一句威脅壓人,而是當場分了事。
趙鐵頭負責山路。從第三道山脊到迷魂谷入口,原有的明記號全部抹掉,只保留知情人能認出的暗記。以後再來,隨行獵戶只能從今日這幾人中挑,不得臨時換人。
吳鐵柱負責查南崖外的潮流和過路船隻。他不必對外宣稱發現了新漁場,只需讓自家船隊照常經過附近海域,暗中記下生船和停泊痕跡,免得反而把旁人的目光引到南崖。
葛青熟悉瘴林和藥草,往後每次進谷,都由他判斷風向和瘴氣。若天氣不合,誰也不能硬闖。
趙鐵頭聽完,點了老六和趙小虎一下。
「今日以後,這條路只認我們三個人。營地里有人問,就說谷里瘴氣太重,沒找到能運貨的出口。」
老六答應得乾脆。
趙小虎也收起了先前的興奮。他知道這件事若傳出去,引來的不會只是幾個偷魚賊。縣衙、府衙、海匪,任何一方盯上這裡,他們都守不住。
吳鐵柱重新走到崖邊,看著下方水面。
「海上這一頭交給我。每隔五日,我讓人從外海繞一圈,不靠崖,也不下錨。若發現有人反覆在附近探水,我立刻送信到莊子。」
葛青拄著藥鋤,補了一句:「回去的路也要換一段。咱們來時在爛泥坡留下了腳印,出去前得處理掉。還有昨夜的營地,火灰和雞籠印都不能留。」
眾人隨即收拾繩索。
林晚卻沒有立刻離開。
「吳叔,先取一尾上來看看。」她道,「不帶走,只驗魚鱗、魚鰓和腹部,看完便放回去。」
吳鐵柱早有準備。他常年在海上行船,腰間一直纏著一小卷細繩和兩枚魚鉤。崖下礁縫裡有小貝,他撬了一隻作餌,再次順繩下到臨水的平礁。
赤金魚並不怕人,魚鉤剛落到暗礁邊,便有一尾半臂長的成魚靠近。吳鐵柱沒有急著提線,等魚咬實才順勢收繩。
魚離水後掙得厲害,金紅色鱗片在日光下連成一片亮光。
林建國早把一塊浸濕的藥布鋪在淺石槽里。吳鐵柱將魚放進去,解下魚鉤,傷口只在唇邊留下一點細痕。
幾個人都圍了過來。
林晚蹲下身,先查看魚鰓,又用濕布蓋住魚身,免得鱗片被日光曬傷。
「腹部沒有魚卵,鱗和鰭也沒有病斑。」她道,「這尾只是驗魚,馬上放回去。」
說話時,她的手探進濕布下面,按住魚腹。
有濕布遮擋,旁人只看見她在檢查魚身。那尾赤金魚卻在她掌下短暫失去重量,隨即重新落回石槽,前後不過一瞬。
意識深處,珍稀海洋藥材圖鑑有了變化。
原本只亮著暗河鱟的一格,如今又多出一道赤金魚的輪廓。此前存放在空間中的赤金魚捕於任務開啟之前,不能直接計入;眼前這尾新取得的活體,終於完成了第二次驗證。
進度已經到了二。
距離深海探測模式和抗壓潛水服圖紙,只差最後一種藥用海物。
林晚沒有多看,迅速收回注意力。
「放回去。」
吳鐵柱端起濕布,將魚送到水邊。赤金魚入水後停了一息,尾鰭一擺,很快鑽回暗礁。沒過多久,幾道赤紅魚影從礁後游出,圍著它轉了一圈,又一同沉入深水。
「能活。」吳鐵柱鬆了口氣。
「把魚鉤和貝殼都帶走。」林晚起身,「今日不再碰第二尾。」
眾人沿麻繩返回上層石台。離開前,趙鐵頭和老六清掉坡上的踩踏痕跡,葛青將被撥開的藤蔓重新搭回洞口。吳鐵柱則記下此時的潮線和水流方向,準備回去與多年潮簿核對。
等所有人鑽入岩縫,林晚最後看了一眼內灣。
她沒有將魚群的準確數量告訴任何人。
探測範圍內,十餘道金色信號仍在暗礁之間遊動。更深的水下裂口外,還有幾道金光時隱時現,說明這片內灣並不是封死的魚塘,而是赤金魚出入外海的一處棲息地。
它能不能成為穩定魚庫,還要經過幾個月的觀察。
但任務進度不會作假。
暗河鱟、赤金魚,已經完成兩種活體驗證。
只差最後一種,她便能真正踏進那片一直只能遠遠探查的深海區域。
林晚轉身跟上隊伍。
下一次進山,她要找的不只是一群赤金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