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迷魂谷回來後的幾日,林晚沒有閒著。
吳鐵柱送來的潮簿、葛青列出的海藥名目、濟世堂近半年收過的海貨,她全都翻了一遍。暗河鱟與赤金魚已經完成驗證,最後一種藥用海物卻始終沒有著落。
這件事急不得,更不能讓外人看出她在找什麼。
於是林家莊子表面上仍照常運轉。
趙鐵頭手下的獵戶按契書巡山,每隔幾日送來皮貨和野味。趙小虎每日卯時到後院扎馬步、劈柴,風雨不誤。獵戶營里幾個年輕人也跟著過來,與吳家的船工一同操練。
蘇梅把這些人重新編了班。巡山、護貨、守莊各歸一組,工錢分開記,每日多供一頓肉湯麥餅。半個月下來,這支獵戶與船工混編的隊伍已經能聽懂號令,不再像最初那樣各顧各的。
海上也沒有異動。
吳鐵柱以查探新漁場為名,把南崖外海列入日常巡航,卻從不靠近迷魂谷外的石崖。那片內灣和赤金魚群,仍只有當日進去的幾個人知道。
瓊崖血藤的第一批側藤則由薛仲明親自炮製。初驗藥性與舊藥錄相合,但尚未正式入方試藥。葛青得了約定的六成,確認林家沒有見利改帳,往後送來的山藥、菌菇和藥草也勤了許多。
所有藥材在外帳中只記品級、重量和銀錢。
瓊崖血藤另用「崖藥甲」作代號,真正的藥名、採收位置和炮製記錄,全收在薛仲明手中的藥驗底冊里。莊子上能見到那本底冊的人,不超過五個。
孫家舊案也有了新進展。
邱萬生仍押在縣牢。孫茂才抵達府城後,沒有急著催府衙翻案,而是先找回孫家舊日的掌柜和行商,補齊三年前南下時的貨單、印記與往來書信。
趙鐵頭關於救人和受逼作偽證的供詞送到後,孫茂才只回了兩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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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悉。
這兩個字只說明他收到了,也接受了趙鐵頭的說法。至於他準備先查聚豐皮貨行,還是先揪出當年逼趙鐵頭畫押的刑房書吏,誰也不知道。
沈嶼舟沒有催。
真正想翻案的人,不會把每一步都寫在信上。
這日下午,林晚正在帳房核對獵戶營送來的山貨單。沈嶼舟從外面進來,順手關上了門。
「出事了?」林晚擱下筆。
「還沒有。」沈嶼舟坐到桌邊,「陶府那條狼換了張皮,又回長流鎮了。」
林晚抬眼:「孫瑞卿?」
「是他。」
孫瑞卿是陶知府身邊的幕僚。此前盯梢林家船隊、打聽趕海秘法,背後都有他的手筆。
「他現在叫什麼?」
「方問渠。」沈嶼舟道,「五日前在鎮東租下一間鋪子,掛了問渠茶行的牌子。」
長流鎮雖不產茶,南來北往的客商卻不少,開一間茶行本身不算稀奇。奇怪的是,方問渠開張後不急著賣茶,反而先請鎮上的幾名掌柜吃了兩回席。
他去過濟世堂,也給縣城幾家酒樓送過茶禮。
「問了什麼?」林晚問。
「沒有直接問林家。」
沈嶼舟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上面只寫了幾行名字和日期。
「他問趙掌柜,林記的海鮮醬為何能存那麼久;問濟世堂最近收沒收過稀罕藥材;還向八方客棧的採買打聽,林記那些松茸出自哪一片山。」
林晚看完,將紙壓在帳冊下。
「他還碰過誰?」
「趙鐵頭營里一個賣皮子的遠親。那人不知道迷魂谷和血藤,只知道林家最近常從東山運貨,收了兩錢銀子,便把採石場和黑石坳說了出去。」
「人控制住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沈嶼舟道,「現在動他,等於告訴孫瑞卿,他問對了方向。趙鐵頭已經讓人盯著,暫時只放他知道些無關緊要的山貨。」
林晚點了點頭。
這才是穩妥的處置。
「你如何確定方問渠就是孫瑞卿?」
「茶行登記的路引來自府城,擔保人卻是一名兩年前已經病死的茶商。」沈嶼舟道,「我又讓人查過他的貨。六箱茶葉只有上面一層是新茶,下面裝的都是不值錢的陳梗。他不是來做買賣的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今日我在茶行對面見了他一面。臉上貼過鬍鬚,右眉也添了傷疤,但他說話時仍帶一點府城口音,喝茶還習慣用左手兩指撥杯蓋。」
路引、假貨、口音和舊習慣全都對得上,不會只是碰巧。
「他這次沒有盯船。」林晚道。
「船上那套,他已經吃過虧。」沈嶼舟說,「活水池、航海簿、固定捕撈路線,這些都是林家擺在明面上給人看的東西。他查不出破綻,便不再死盯海貨,而是開始查林家近一年接觸過的每一種貨。」
赤金魚可以說是偶然捕到。
松茸可以說是獵戶帶路。
醬料可以歸到林建國的手藝,藥膳也有薛仲明的方子支撐。
每一件東西單獨拿出來,都有說得過去的來路。可若有人把這些線索放在一起,便會發現林家得到稀罕貨物的次數太多,而且總能比別人更早找到。
孫瑞卿要查的,正是這些貨物背後的共同來路。
林晚看向桌上的山貨帳冊。
普通松茸和皮貨經得起查,趙鐵頭的獵戶也確實在為林記供貨。真正不能讓人碰到的,是迷魂谷、赤金魚群和瓊崖血藤。
「外帳里沒有血藤真名。」她道。
「帳上沒有,路上卻有痕跡。」沈嶼舟提醒,「薛老進過東山,葛青近來又頻繁往莊子送藥。孫瑞卿只要盯住其中一人,早晚會發現林家從山裡帶出的東西不只是松茸。」
林晚起身,走到牆邊取下東山貨路圖。
「從今日起,葛老送來的普通藥材仍走採石場,崖藥甲換路。第一段由趙鐵頭的人運,第二段在黑石坳換手,進莊時不走正門。」
她在地圖上點了兩處。
「薛老那邊也送信。藥驗底冊不再帶出宅子,炮製剩下的邊料當日燒掉。莊子外帳繼續收松茸、皮貨和尋常山藥,數量不減。」
若這時突然停掉東山貨路,反而等於告訴孫瑞卿,山里確實藏著不能見人的東西。
沈嶼舟看著地圖:「還得給他一條能查到的路。」
林晚抬頭。
「他不是想知道林家從東山得了什麼嗎?」沈嶼舟道,「讓他查到一批值錢,卻不值得陶知府親自下手的藥材。貨要是真的,採藥地也要是真的。」
假線索經不起查。
只有真貨、真路、真帳目,才能把孫瑞卿拖在錯誤的地方。
林晚很快想到了那片金釵石斛。
石斛值錢,濟世堂也認,生長在背陰岩壁上。那處採藥地離血藤崖和迷魂谷都很遠,即便孫瑞卿派人進去,也只能找到幾株被採過的石斛。
「讓葛老從西北岩壁再取兩株石斛,照市價送去濟世堂。」林晚道,「帳目做全,採藥的人也用上次那一批。」
沈嶼舟點頭:「我去安排。」
他起身走到門口,又停了一下。
「孫瑞卿這次比上回耐心得多。石斛只能拖住他,不能讓他死心。」
「能拖一日便是一日。」
林晚重新看向東山圖。
她還差最後一種藥用海物。深海探測沒有解鎖之前,迷魂谷和赤金魚群都是不能失守的底牌。
至於瓊崖血藤——
真正的藥效尚未公開,孫瑞卿便已經順著山貨摸到了東山。若讓陶知府知道,林家手裡不只握著赤金魚,還找到了失傳數百年的血藤,下一次伸過來的就不會是一間茶行。
門外傳來趙小虎操練時的喝聲。林晚捲起地圖,收入暗格。
「先讓他查石斛。」
她扣上暗格,聲音沒有半點遲疑。
「他既然想找源頭,我們就給他一個源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