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斛這條線放出去之前,林家先把能收緊的口子都收緊了。
薛仲明稱病閉門,藥驗底冊留在宅中,不再送往莊子。
葛青採下的「崖藥甲」也不走原來的路,先由趙鐵頭的人送到黑石坳,再換林家自己的人從後山接回。
明面上的東山貨路卻沒有停。
松茸、山藥、皮貨照舊往莊子裡送,數量甚至比往常多了些。
趙鐵頭手下那個收過好處的遠親,也仍在營地做事。
趙鐵頭沒有審他,只給他安排了接連幾日的運貨差事,讓老六帶著他來回跑山路。
那人知道的本就不多。
貿然把他扣起來,反而會讓方問渠察覺。
蘇巧兒把簽過長契的船工、獵戶和採買挨個提點了一遍。
誰問到自己分內的事,照實說;問到旁的,只說不知。
不是讓所有人同時閉嘴,而是把每個人知道的那一小塊重新切開。
兩日後,葛青從西北岩壁採下兩株七年金釵石斛。
藥材沒有送進林家莊子,而是由他親自背到濟世堂。
趙掌柜當著兩個藥工的面驗了年份和品相,按市價付清銀錢,又把貨記進藥鋪的收貨簿。
採藥人是真的,貨是真的,帳也是真的。
即便孫瑞卿派人沿著這條線往山里查,也只能找到那片已經採過兩次的背陰岩壁。
當天傍晚,消息便傳到了問渠茶行。
盯著茶行的人不是林家的生面孔。
一個在對街菜攤幫工,一個替隔壁布莊送線送尺。
兩人只記方問渠每日何時出門、見過誰、帶了什麼東西,從不在茶行門前多停。
第一日,方問渠沒有動。
他照常開門賣茶,午後去王屠戶家坐了片刻,送給王家老娘一小包陳茶,說煮水喝能暖身。
入夜前,他又去了一趟八方客棧,買了兩包點心便回了鋪子。
第二日上午,他提著一盒茶禮進了濟世堂。
趙掌柜早得過林家的交代,卻不必替林家撒謊。
方問渠問到最近有沒有好藥,他便說收了兩株東山石斛;問是誰送來的,他也照實報了葛青的名字。
再往下問,趙掌柜只知道藥長在西北岩壁,林記曾替葛青找過銷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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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都是真話。
方問渠在濟世堂待了近一個時辰,出來時神色如常,還向藥工買了一包治潮濕痹痛的草藥。
消息送回莊子後,沈嶼舟看了片刻,問蘇巧兒:「他有沒有讓人去找葛青?」
「沒有。」
蘇巧兒道,「茶行里的夥計也沒出鎮。」
沈嶼舟把記著時辰的紙放下:「他不急著驗採藥地。」
林晚正在核對新送來的山貨單,聞言抬起頭。
「他信石斛是真的,卻不信石斛就是全部。」
「若立刻派人進山,容易驚動趙鐵頭。」
沈嶼舟道,「他在等一個不經過林記和獵戶營的入口。」
東山裡的人不少。
林家能管住簽契的獵戶、船工和幫工,也能借葛青約束他那兩個徒弟,卻管不住所有進山砍柴、採藥和捕蛇的人。
孫瑞卿只要肯花時間,總能找到一個不在林家帳冊上的人。
「讓山口的人多留意。」
林晚道,「不要攔,也不要跟得太近。看見方問渠進山,只記他走哪條路、見什麼人。」
蘇巧兒應聲出去。
接下來的兩日,問渠茶行安靜得很。
方問渠每日開門迎客,賣出去的茶不多,倒是常提著茶包去拜訪鎮上的老人。
他問的也不再是林記,有時打聽誰家缺貨,有時問東山里哪種藥草泡酒最好,話題零碎,聽不出明確目的。
可他每問一個人,便能多知道一兩個常年進山的名字。
沈嶼舟把眼線送來的記載逐一看過,在其中三個名字下面畫了線。
兩個是採石場附近的樵夫,一個是替人抓蛇的山民。
這三人與趙鐵頭沒有深交,也不向濟世堂供貨,林家此前從未留意。
趙鐵頭收到消息後,沒有把人叫來盤問,只在幾條進山舊路上添了暗哨。
第三日午後,方問渠終於關了茶行。
他換下平日待客的長衫,穿著便於走山路的短褂,手裡提著一壺酒和兩斤熟肉。
茶行夥計沒有隨行,他也沒有雇鎮上的腳夫,一個人從鎮東出去。
對街菜攤的人只看見他出鎮,沒有跟。
半個時辰後,守在採石場外圍的趙小虎發現了他。
方問渠沒有走通往西北岩壁的大路,也沒靠近黑石坳。
他在山腳問過一個砍柴人,隨後轉進一條荒草蓋住的舊路。
那條路不通葛青的藥廬,盡頭只有幾座廢棄炭窯。
趙小虎沒有現身,只讓同行的年輕獵戶回營報信,自己繞上側坡遠遠跟著。
入山三里後,方問渠又改了一次方向。
他穿過一片低矮松林,最後停在一座漏風的草棚外。
草棚主人姓周。
東山人都叫他周老藥。
周老藥年近七十,年輕時既採藥,也替獵戶治過蛇毒和箭傷。
他不向鎮上藥鋪供貨,不與獵戶營來往,平日只拿自製藥酒換鹽和布。
有人上門求藥,他肯不肯開門,全看當日心情。
林家進山做山貨生意以來,接觸過葛青,也問過幾名零散採藥人,唯獨沒有找過周老藥。
不是故意遺漏,而是此人從不走採石場和黑石坳,也從不把採藥地告訴旁人。
趙小虎不能靠近草棚,只在對面山腰看見周老藥開了門。
方問渠把酒肉遞進去,自己也跟著進了草棚。
直到一個多時辰後,他才空著手出來。
他下山時沒有原路返回,反而繞去北坡,在一處乾涸的溪溝旁停了片刻,像是在辨認周圍地勢。
趙小虎不敢再跟,記住位置後便退回營地。
消息幾經轉手,傍晚才送到蘇巧兒手中。
她趕回莊子時,林晚剛從帳房出來。
「大小姐,方問渠今天上山了。」
林晚停下腳步:「去西北岩壁了?」
「沒有。他連採石場都沒靠近。」
蘇巧兒看了一眼院中來往的幫工,壓低聲音。
「他去了周老藥的草棚,帶了一壺酒和兩斤肉。趙小虎在對面山腰守著,親眼看見他進去。」
沈嶼舟從書房門內走出來:「待了多久?」
「一個多時辰。」
院中有人推著裝滿山藥的木車經過,車輪碾過石地,發出沉悶的摩擦聲。
林晚沒有說話。
周老藥年紀比葛青還大,在東山里活了幾十年。
他未必認識瓊崖血藤,也未必知道迷魂谷里的赤金魚,但他一定知道不少已經荒廢的舊路、溫溪、毒林和異藥。
孫瑞卿沒有咬住林家遞出去的石斛不放。
他順著石斛的氣味進了山,卻繞開了林家擺在明面上的採藥人,找到了那個從未被寫進貨路圖的老人。
林晚轉身進書房,取下牆上的東山圖。
圖上有葛青的藥廬,有獵戶營,有西北岩壁,也有黑石坳。
唯獨沒有周老藥的草棚。
這個缺口,不是孫瑞卿找出來的。
是林家自己漏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