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裡的空氣像凝住了。
那張東山貨路圖上,獵戶營、葛青的藥廬、黑石坳,每一個點都被反覆推敲過,唯獨漏了周老藥的草棚。
這不怪趙鐵頭,也不怪蘇巧兒。周老藥在東山就是個怪人,不入任何山頭,不向任何藥鋪供貨,像一塊長在路邊的頑石,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兒,卻沒人會特意繞過去看一眼。
可孫瑞卿偏偏就看見了。
「我們都盯著林家這張網裡的人,他卻在找網外面的人。」沈嶼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。
林晚盯著地圖上那片空白,心裡已經罵了一句。大意了。她把所有可能泄露消息的環節都算了進去,卻忘了最簡單的一條——孫瑞卿可以不從她這裡找線索,他可以直接去找一本活的「東山志」。
而周老藥,就是那本活志。
「他找周老藥,不只是為了問路。」林晚道,「周老藥在東山幾十年,見過什麼,聽過什麼,都比葛老更雜。孫瑞卿是在用一個外人,來印證他從林家這裡看到的線索。」
石斛是真的,但周老藥或許知道東山還有別的珍稀藥材。
獵戶營在巡山,但周老藥或許知道哪幾條舊路連獵戶都不走了。
孫瑞卿這是在用一塊不相干的石頭,去敲林家這口鐘,想聽聽鐘壁內外,聲音到底有什麼不同。
「我得立刻上山。」林晚轉身便往外走。
「現在?」沈嶼舟跟上來,「天快黑了,山路不好走。而且你現在去,等於告訴孫瑞卿,你很在意周老藥。」
「等明日再去,黃花菜都涼了。」林晚腳步沒停,「孫瑞卿今日能送一壺酒,明日就能送十兩銀。周老藥不缺錢,但他未必不想知道,那個姓方的到底在圖謀什麼。」
一個孤僻了幾十年的老人,突然有外人客客氣氣地上門請教,還送酒送肉。這本身就是一種試探。
林晚走到院裡,叫來剛從營地回來的趙小虎。「挑兩個腳程最快的,跟我再上一次東山。不用帶刀,帶兩盞風燈和火摺子。」
林建國正在後院磨刀,聽見動靜也走了出來。「這麼晚了去哪兒?」
「去見周老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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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建國眉頭一皺:「那個老傢伙脾氣臭得很,連你趙叔的面子都不給。」
「正因為他不給任何人面子,孫瑞卿才會找上他。」林晚沒有多解釋,「爹,你和沈先生留在莊子。我只帶人過去問幾句話,問完就回。」
她不是要跟周老藥談買賣,也不是去收買他。她是去堵漏。在孫瑞卿第二次上山之前,她必須知道周老藥到底被套出了多少話。
半個時辰後,三道提著風燈的身影消失在採石場外的夜色里。
周老藥的草棚比獵戶營的窩棚還破。幾根木頭撐著一張爛了一半的草蓆,風一吹,四面漏風。
林晚到時,草棚里只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。周老藥正弓著背,借著微光分揀一堆曬乾的蛇骨。
聽見腳步聲,他頭也沒抬,聲音嘶啞:「不看病,不賣藥,天黑了,回去。」
「周老人家,是我,林晚。」
周老藥分揀蛇骨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眯了眯,似乎在辨認來人。
「林家的丫頭?」他放下手裡的骨頭,卻沒有起身,「大半夜的,跑到我這漏風的棚子來做什麼?」
「有點事想向您請教。」林晚讓趙小虎和另一名獵戶守在棚外,自己提著風燈走進去。
草棚里一股蛇腥和藥草混雜的氣味。她把風燈掛在木樑上,棚里亮堂了些。
「請教不敢當。」周老藥重新拿起一截蛇骨,「林家如今是皇商協辦,要人有人,要船有船,我一個山里等死的老頭子,有什麼能教你們的。」
話裡帶著刺。
林晚也不繞彎子,直接開門見山:「老人家,今天下午,是不是有一個自稱姓方的茶商來找過您?」
周老藥手上的動作又停了。他慢慢抬起頭,這一次,眼神里沒了渾濁,只剩下一片審視。
「你倒是知道得快。」
「他問了您什麼?」
周老藥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裡的蛇骨扔回竹筐,站起身,走到棚口看了看守在外面的趙小虎兩人,又回頭盯著林晚。
「他給了你多少好處,讓你半夜跑來替他問話?」
林晚心裡一沉。這老頭,疑心比葛青還重。
「他若是我們的人,我便不用現在上山了。」林晚道,「他找您,是因為您不在林家的帳上。他想知道,林家在東山到底拿了些什麼。」
周老藥哼了一聲,算是信了三分。他重新坐回草蓆上,拿起煙杆,卻沒點火,只在手裡摩挲著。
「是有一個。說是鎮上開茶行的,客客氣氣,還帶了酒肉。」他回憶著,「問我這山里,除了尋常草藥,還有沒有別的稀罕東西。」
「您怎麼說?」
「我說,山裡的寶,要麼長在毒蛇窩邊,要麼長在站不穩腳的懸崖上。想拿,得先拿命來換。」周老藥瞥了她一眼,「你們林家不就是這麼幹的麼?」
這話像是在說赤金魚,又像是在說別的。
林晚的心提了起來。「他還問了什麼?」
「他問我,認不認得一種紅色的藤。」
來了。
林晚手心滲出一層細汗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「山里紅色的藤多了,雞血藤、血風藤,都是尋常活血的藥。他說的是哪種?」
「他自己也說不清。」周老預料道,「只說是舊藥書上提過的東西,如今已經沒人認得了。我跟他說,幾百年前的藥書,跟鬼畫符差不多,信不得。山里就是些治跌打損傷的草藥,哪有什麼神仙藤。」
林晚稍稍鬆了口氣。周老藥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,只用一句「信不得」把話堵了回去。這比直接說「沒見過」更高明。
「他還問了我和林家是什麼關係。」周老藥嘬了口空煙杆,「我說,沒關係。你們走你們的陽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。各不相干。」
「多謝老人家。」林晚知道,關鍵的話已經問完了。孫瑞卿這一趟沒有得到實質性的線索,但他的懷疑已經種下了。
她正準備起身告辭,周老藥卻忽然叫住了她。
「丫頭,你先別急著走。」
林晚停住。
周老藥從草蓆底下摸出一方疊得整齊的舊布。布打開,裡面包著幾塊指甲蓋大小、顏色暗紅的木塊。
他將其中一塊遞給林晚。
「那個姓方的,臨走前不小心掉下來的。你聞聞。」
林晚接過木塊,放到鼻下。一股極淡、卻異常熟悉的苦澀氣味鑽入鼻腔。她不用系統,也認得出來。
這是瓊崖血藤的老藤藤心!
孫瑞卿手裡,怎麼會有血藤的樣本?
林晚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可能。是薛仲明那邊泄露了?還是葛青?不對,他們炮製剩下的邊料都已燒毀。
難道……東山不止一處血藤?
「這東西,我年輕時見過一回。」周老藥的聲音幽幽響起,像從幾十年的歲月里飄出來,「不在東山,在南邊瘴氣更重的老林子裡。那地方,連當年的三橫幫都不敢進。」
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周老藥盯著她,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絲精光。「那個姓方的,怕不是衝著你來的。」
「他是衝著這山里藏著的東西來的。」
林晚沒有接話。她知道,自己今晚必須給周老藥一個交代。否則,這塊藤心明日就可能出現在孫瑞卿手裡。
她正要開口,周老藥卻擺了擺手,自己接了下去。
「丫頭,你聽過一句話沒有?」
「什麼話?」
周老藥把那塊藤心從她手裡拿回來,重新用布包好,塞回草蓆底下。
「這山裡的東西,誰先找到,不一定是誰的。」他慢悠悠地說道,像在說一句與己無關的諺語。
「誰能守到最後,才是誰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