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剛透亮,蘇巧兒便回到了莊子。
她一夜未睡,眼底帶著血絲,手裡卻攥著一張寫滿時辰的紙。
林晚正在帳房核對山貨,見她進來,立刻放下了筆。
「德仁堂有動靜?」
「有。」
蘇巧兒把紙遞過去,「方問渠昨日下午去過,待了一個多時辰。」
林晚掃了一眼:「他見了孫掌柜?」
「見了。孫掌柜收了他五兩銀子。」
沈嶼舟從門邊走進來:「五兩銀子,只買一句話?」
「方問渠先問,德仁堂最近有沒有見過稀罕藥材。」
蘇巧兒壓低聲音,「孫掌柜便把錢管家那日說過的話,原樣告訴了他。」
她頓了頓,繼續道:「他說,薛老最近收了林家送去的新藥材,金貴得很。方問渠聽完,給了五兩茶錢,只托他辦一件事。」
「讓錢管家再來抓藥時,問清那藥材的模樣。」
林晚接道。
「正是。」
林晚的指節在桌面上輕敲了一下。
錢管家那句炫耀,已經落進了孫瑞卿耳中。
對方沒有立刻闖進薛宅,而是先去藥鋪驗證消息來源。
這種做法比直接收買下人更穩,也更難察覺。
「還有一樣東西。」
蘇巧兒說,「我離開前,看見孫掌柜從櫃檯最裡面拿出一個黑漆木盒。四角包銅,盒蓋上刻著一株松樹。他擦得很仔細,像怕上面沾了灰。」
沈嶼舟問:「你見過同樣的盒子?」
「薛老的藥箱裡有一個。」
蘇巧兒道,「去年他去衛家給老夫人看診時,親口說過,那是前朝太醫院裝貢藥的盒子。」
屋內安靜了片刻。
林晚看向沈嶼舟:「普通藥鋪里,怎麼會有太醫院的藥盒?」
「這只能說明孫掌柜手裡有來歷不明的舊物,不能證明盒中裝過什麼。」
沈嶼舟道,「但方問渠今日若再去,目的就不是問話,而是看東西。」
「他已經懷疑薛老手裡有貴重藥材。」
林晚道,「只差確認這批藥材究竟是什麼。」
「我們的人不能再靠近德仁堂。」
沈嶼舟提醒,「孫掌柜既然拿了錢,再盯他只會讓方問渠知道我們已經察覺。」
林晚抬頭:「那便讓他們自己把門撞開。」
沈嶼舟看著她,沒有接話。
「巧兒,去找趙掌柜。」
林晚取來紙筆,寫下一封簡訊,「讓他明日帶一份厚禮,親自登薛宅。」
蘇巧兒接過信:「以什麼名義?」
「賠罪。」
「賠罪?」
林建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他剛從後院回來,手上還沾著魚鱗,「林家又沒得罪薛老,賠什麼罪?」
林晚把筆擱下:「賠錢管家那張嘴。」
她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。
林建國聽到錢管家把「林家送來的新藥材」說出去,臉色便沉了下來。
「這話一傳,旁人只會以為薛老得了什麼寶貝。」
「所以要把它變成一樁麻煩。」
林晚道,「趙掌柜明日登門,帶上幾樣尋常藥材,再送一封賠罪帖。話不能說得太細,只說林家近期送去的藥材品相不穩,怕薛老誤用了,特意來請他暫緩驗看。」
蘇梅很快明白過來:「你要把『金貴』改成『棘手』。」
「對。」
林晚點頭,「薛老名聲在外,若真收了不明藥材,林家上門賠罪合情合理。消息傳出去,別人聽見的便不是林家得了稀世藥材,而是林家送了一批連薛老都要慎重處置的麻煩貨。」
沈嶼舟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:「可方問渠未必會信。」
「我沒指望他相信。」
林晚道,「只要讓他在判斷之前多繞一步,就夠了。」
若趙掌柜明日帶著厚禮進薛宅,方問渠一定會把這件事記下。
隨後藥材若被送回、封存,或者由薛宅派人去濟世堂覆核,都會製造新的動靜。
孫瑞卿若急著追查,便會順著「藥材出了問題」這條線去問;若不追查,便要重新判斷錢管家的那句話究竟有幾分真假。
無論他選哪條路,林家都能爭取時間。
「趙掌柜答應了嗎?」
蘇梅問。
「還沒有回信。」
林晚道,「但他若肯替我們遞這句話,便等於把自己也放到方問渠眼前。不能逼他。」
當天午後,趙掌柜的回信送到了莊子。
信上只有一句話:
藥材生意照舊,老朽鋪子小,只裝得下帳,裝不下人情。
蘇梅看完,輕輕點頭:「他答應了。」
信封里還夾著薛仲明的便箋,字跡比平日潦草許多。
錢管家跟了老夫二十多年,人雖忠心,嘴上卻缺個把門的。
前些日子他去德仁堂抓藥,被藥鋪夥計問起宅中近來的動靜,便說林家送來的新藥材金貴。
老夫已訓斥過他。
若有人藉此生事,林家不必替老夫遮掩,照實說便是。
林晚看完,將便箋遞給沈嶼舟。
「薛老知道有人在打聽。」
沈嶼舟道。
「他也知道我們要拿這件事設局。」
「那明日的賠罪帖,不能寫得太假。」
「本來就不需要假。」
林晚道,「林家確實該為錢管家的失言賠罪。只是賠罪的內容,要由我們決定。」
她又問蘇巧兒:「方問渠今天去了德仁堂嗎?」
「還沒有消息。」
「不要再派人靠近。」
林晚道,「只盯問渠茶行和薛宅附近的動靜。德仁堂那邊已經被他收買,再去探,只會給他送信。」
沈嶼舟點頭:「孫掌柜會怎麼說?」
「他說什麼不重要。」
林晚把信紙折好,「重要的是,他手裡的那個盒子。」
她回想蘇巧兒的描述,眉心微微收緊。
前朝太醫院的貢藥盒,出現在一個與縣衙刑房有親的普通藥鋪里。
它不能證明孫掌柜知道瓊崖血藤,卻說明這個人手裡很可能藏著一條舊線。
邱萬生舊案中,刑房書吏曾逼趙鐵頭作偽證。
如今孫掌柜又與刑房沾親,孫瑞卿偏偏找上了他。
表面看是查藥材,背後或許還在查當年那張網。
「明日趙掌柜進薛宅時,帶什麼禮?」
「松茸、石斛,再加兩味尋常補藥。」
林晚道,「貨都是真的,價錢也照帳走。不要送血藤相關的東西。」
「說辭呢?」
林晚看向他:「就說林家近日急著趕貨,送去的藥材沒有經過足夠篩選。薛老若願意繼續驗,林家感激;若不願意,林家立刻收回。別提失傳藥材,也別提貢品。」
沈嶼舟在紙上記下:「這樣一來,方問渠能查到的只有松茸、石斛和藥膳樓。」
「還有一個漏洞。」
蘇梅道,「錢管家已經說過林家送去的是新藥材。若突然說只是尋常松茸和石斛,他未必信。」
「所以不否認貴重。」
林晚道,「只說貴重不等於稀世。上好的石斛和松茸,本就值得薛老過目。但它們不能入貢,也不能治什麼沉疴,只是品相好、藥性穩。」
這才是最容易讓人相信的說法。
林家近期確實在收松茸和石斛,薛仲明也確實替藥膳樓驗過貨。
真話越多,假線索才越難挑出破綻。
傍晚,林晚又讓人把藥膳樓的帳冊重新核了一遍。
松茸燉雞的試菜牌照常掛著,濟世堂的收貨簿也沒有改動。
葛青送來的兩株金釵石斛,仍按原價記在帳上。
明面上的生意不能停。
停了,便是心虛。
夜色降下來時,沈嶼舟從外院回來。
「問渠茶行今天沒有關門。」
他說,「方問渠上午仍去茶樓坐了一陣,下午才去了德仁堂。」
林晚抬起頭:「見到孫掌柜拿盒子了?」
「沒有。德仁堂後門一直關著,孫掌柜只讓夥計出來送了一次藥渣。」
「他去了多久?」
「不到半個時辰。」
沈嶼舟道,「出來時沒有帶東西。」
林晚沉吟片刻:「他已經看過盒子,今日去只是確認孫掌柜是否願意拿出來。」
「那明日趙掌柜登薛宅,消息很快會傳到他耳中。」
「正好。」
沈嶼舟看著她:「若他不信,直接去找孫掌柜呢?」
「那便讓他去。」
林晚道,「孫掌柜既然收了五兩銀子,就不會只做一次買賣。方問渠越常去德仁堂,越容易留下他與縣衙刑房往來的痕跡。」
沈嶼舟的筆尖停住。
林晚繼續道:「通知趙鐵頭,查孫掌柜這些年進出縣衙和聚豐皮貨行的記錄。不要驚動他,只查舊帳。若他手裡的盒子真來自前朝太醫院,必然不是憑空落到一個藥鋪掌柜手中。」
這條線暫時不能碰血藤,卻可以先查孫掌柜的來路。
至於薛宅,明日必須把戲做足。
「趙掌柜登門後,消息要傳出去。」
林晚將那封賠罪帖交給沈嶼舟,「不是傳遍整個長流縣,而是傳遍藥材行、藥鋪和縣城酒樓。讓所有人都知道,林家送給薛老的不是稀世珍寶,而是一批藥性複雜、尚未驗明的麻煩貨。」
她頓了頓,補充道:「誰要是還敢說林家藏著能起死回生的神藥,便是在替我們招禍。」
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。
林晚收起帳冊,起身走向暗格。
那裡藏著瓊崖血藤的真正樣本,也藏著林家不能讓任何人碰到的底牌。
「孫瑞卿想從薛老身上找答案,」她道,「明日就讓他先看見一個錯誤的答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