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早,趙掌柜的馬車停在薛宅門前。
車上沒有名貴藥材,只有兩盒尋常補藥、一簍新摘松茸,以及一封寫得鄭重的賠罪帖。
門房進去通報不久,錢管家便親自迎了出來。
趙掌柜當著門房和車夫的面,將帖子遞過去。
「林家前幾日送來的山貨篩得不細,混了幾味藥性未明的藤藥。林姑娘怕薛老費神,特讓我來請罪。能用的留下,不能用的,我今日一併帶回去。」
錢管家早得了薛仲明的吩咐,沒有多問,只把人請進偏廳。
不到半個時辰,趙掌柜重新出來。兩盒補藥和松茸留在薛宅,車上則多了一隻封口竹簍。簍中裝的是幾截尋常雞血藤、兩株品相不穩的石斛,以及一包混在山貨中的次等藥根。
東西都是真的,也確實不值得薛仲明親自驗看。
趙掌柜的馬車剛離開薛宅,消息便順著林家事先安排的幾條線傳了出去。
午時未到,縣城幾家藥鋪和酒樓已經有人議論。
「林記送去薛宅的藥材讓人退回來了。」
「聽說是東山里挖來的藤藥,林家自己也認不准,險些當成了好東西。」
「若真是稀世奇藥,薛老還能往外退?多半是藥性雜,留著反倒麻煩。」
傳言不算好聽,卻把「稀世珍藥」四個字壓了下去。
藥膳樓二樓,蘇巧兒將外面的動靜逐一報給林晚。
「消息已經傳到德仁堂。孫掌柜上午出過一次門,去的是縣城藥材行。問渠茶行那邊沒有動靜,方問渠今日一直在鋪中,只讓夥計去書鋪買了紙墨。」
林晚翻著藥膳樓的試菜帳,沒有立即開口。
這場賠罪做得足夠明白。薛宅退了貨,林家認了錯,濟世堂的收貨簿上也有雞血藤、石斛和松茸的來路。方問渠只要順著明線查,所有東西都能對上。
可他沒有動。
沈嶼舟坐在對面,將一張問渠茶行的出入記錄推過來。
「上午見了兩個茶客,都是鎮上的老主顧。午後沒有出門,也沒讓人去東山。」
蘇巧兒問:「他是不是信了?」
「正因為沒信,才不急著查。」沈嶼舟道,「林家把路擺得太齊整,他若沿著石斛和松茸查下去,只會查到我們準備讓他看見的東西。」
林晚放下帳冊:「他會繞開貨,去查驗貨的人。」
薛仲明才是這件事的關鍵。
松茸也好,石斛也罷,方問渠未必真正在意。他要確認的,是薛仲明近來究竟碰過什麼。
「薛宅附近的人撤遠些。」林晚對蘇巧兒道,「只記生面孔,不靠前門後巷。德仁堂也不要再盯鋪門,孫掌柜已經收了他的銀子,貼得太近反而會提醒他。」
蘇巧兒應聲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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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林晚親自去了濟世堂。
趙掌柜剛從薛宅回來,正在核對那簍「退貨」。見林晚進門,他將幾截雞血藤擺到柜上。
「薛宅門房、車夫和街口兩家鋪子的夥計都看見了。東西沒有遮掩,誰來查都是這些。」
林晚逐一看過:「德仁堂的人若來問呢?」
「照實說。」趙掌柜道,「林家送來的山貨里混了幾味藤藥,薛老嫌藥性不明,退回來讓濟世堂分揀。雞血藤和石斛可以入帳,其餘次貨當藥渣處理。」
所有話都是真話,只隱去了瓊崖血藤。
趙掌柜從櫃下取出近一個月的收貨簿。
「松茸、山藥、石斛都有明帳。方問渠若來,我可以給他看。但有一件事,恐怕瞞不過太久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錢管家以前不只來濟世堂抓藥。」趙掌柜壓低聲音,「有兩味藥我這裡斷過貨,他去德仁堂補過。薛宅是老主顧,孫掌柜多半留了賒購條目。」
林晚眉頭微緊:「哪兩味?」
「續斷和牛膝。」
這兩味藥本身尋常,治跌打、強筋骨的方子裡都能見到。單獨看不出什麼,可若再加上當歸、川芎一類活血藥,便能讓懂行的人猜到薛仲明近期在查哪一類藥性。
「薛老尚未用血藤入方。」林晚道。
「沒入方,不代表沒有拿尋常藥材作過藥性對照。」趙掌柜道,「外行看不明白,真正懂藥的人,卻能順著購藥的先後猜出大概。」
林晚沒有再耽擱,當即讓人給薛宅送信,核查錢管家近三個月在外抓過的藥。
消息傍晚才回來。
錢管家去德仁堂抓過四次藥,其中兩次記在薛宅賒帳名下。除了續斷、牛膝,還有骨碎補、當歸和少量川芎。那些藥並非為血藤配方所買,而是薛仲明初驗藥性時用來比對的尋常藥材。
單看任何一次,都沒有問題。
若把四次記錄放在一起,再配上孫瑞卿手中那塊藤心,方向便會越來越窄。
林晚回到莊子時,天已經黑了。
蘇梅在書房重新整理薛宅與濟世堂的往來記錄。沈嶼舟則把德仁堂、問渠茶行和縣衙刑房之間的人脈線畫在一張紙上。
「孫掌柜與刑房書吏沾親。」沈嶼舟道,「邱萬生舊案里,逼趙鐵頭作偽證的也是刑房的人。這兩條線未必是巧合。」
「他今日有什麼動靜?」林晚問。
「方問渠午後去了德仁堂,待了不到半個時辰。」
「見孫掌柜?」
「見了。」
沈嶼舟話音剛落,外院便傳來兩短一長的敲門聲。
蘇巧兒快步進來,將一張折成細條的紙遞到沈嶼舟手裡。
「德仁堂里的人送出來的。」
沈嶼舟展開看了一遍,臉色隨即沉下去。
「方問渠給了孫掌柜二十兩。」
林晚抬眼:「買什麼?」
「不是藥,也不是那個貢藥舊盒。」
沈嶼舟把紙遞給她。
孫掌柜沒有把德仁堂的原帳交出去。藥鋪還要做生意,少了帳冊根本無法核對。他收下銀子後,讓夥計把近三個月與薛宅有關的賒購條目、抓藥日期和份量全部抄了一份。
那份抄錄,傍晚已經送進問渠茶行。
林晚從頭看到尾,目光停在最後幾行。
續斷、牛膝、骨碎補、當歸、川芎。
這些藥無法直接證明瓊崖血藤的存在,卻足以讓懂藥的人把範圍縮到活血通絡、強筋接骨一類。若陶知府手中只有零散傳聞,這份帳還算不上實證。
可孫瑞卿手裡還有一塊血藤藤心。
形狀、氣味、藥性方向一旦對上,他距離查出真正的藥名便只差一本舊藥錄,或者一個見識足夠深的醫者。
蘇梅看完紙條,問道:「現在去找孫掌柜,還來得及嗎?」
「來不及。」沈嶼舟道,「抄錄已經送走。現在碰他,只會讓方問渠知道我們察覺了。」
林晚把紙條壓在桌上。
他們今日擺出的那簍退貨沒有漏洞。雞血藤、石斛、松茸,每一樣都有真貨、真帳和真來路。
孫瑞卿卻根本沒打算沿著林家給出的路進山。
他繞過貨物,繞過採藥人,也繞過了那場賠罪,直接去查薛仲明近三個月買過什麼藥。
林晚抬手點住德仁堂的位置。
「從現在起,不再給他新的假線。」
沈嶼舟看向她。
「他既然已經拿到帳,就一定會找人辨藥。」林晚道,「查縣城和府城近來有哪些醫者、藥師與問渠茶行接觸。不要攔,只記人。」
她又點向孫掌柜的名字。
「孫掌柜繼續留著。方問渠肯花二十兩買第一份抄錄,就可能再來買第二份。下一次他想問什麼,才是我們真正要知道的。」
書房中無人再說話。
林家拋出去的錯誤答案沒有被拆穿。
孫瑞卿只是連看都沒看。
他已經拿著那塊藤心和薛宅的購藥記錄,開始自己找答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