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裡只點著一盞燈。
德仁堂抄來的購藥記錄攤在桌上,續斷、牛膝、骨碎補、當歸、川芎,幾味藥名挨在一起,指向已經很明顯。
蘇梅看完最後一行,把紙推回沈嶼舟面前。
「他不再查林家賣了什麼,開始查薛老驗過什麼。」
「這才是麻煩。」
沈嶼舟道,「藤心在他手裡,購藥記錄也在他手裡。藥名雖然不能直接指向血藤,卻能讓他把範圍縮到活血、通絡、接骨這一類失傳藥材。」
林晚盯著那張紙:「他還差什麼?」
「藥名,產地,或者一個能認出藤心的人。」
沈嶼舟抬眼,「最多十日,他就能從府城舊藥錄和老藥師那裡找到答案。」
「十日太久。」
林晚道,「以孫瑞卿的性子,他不會等答案出來才報信。只要能證明林家藏著一批不尋常的藥材,他就有理由向陶知府求援。」
門外傳來腳步聲,林建國推門進來。
「事情很嚴重?」
蘇梅把購藥記錄遞給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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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建國看了一遍,臉色立刻沉下去:「那還等什麼?東山的貨先停了。」
「不能停。」
林晚和沈嶼舟同時開口。
林建國看向女兒。
林晚起身走到東山圖前:「明面上的松茸、山藥、石斛照舊走貨。突然停掉,等於承認山裡有問題。真正需要處理的是已經落在我們手裡的證據。」
「血藤?」
蘇梅問。
「炮製好的、留作驗藥的、切下來的樣本,全部清出去。」
林晚道,「莊子裡不能再留。」
蘇梅皺眉:「送去哪裡?」
「周老藥那裡。」
林建國當即搖頭:「他連趙鐵頭都不買帳,憑什麼替我們守東西?」
「他不是替我們守。」
林晚指著地圖上周老藥草棚的位置,「孫瑞卿已經拿藤心試探過他。陶知府若真派人進山,周老藥這種不入冊、又熟悉舊路的人,第一個會被清出去。他比我們更不願意看見府衙的人進東山。」
沈嶼舟沉吟片刻:「他的確有自保的理由,但不能把東西硬塞給他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林晚道,「今晚我親自去談。東西只暫存三日,封成普通藥根,絕不讓他承擔血藤的名頭。若他不願意,立刻帶回來,另想辦法。」
林建國仍然不放心:「方問渠今日才去過那裡,周老藥附近未必乾淨。」
「所以不走正路。」
林晚拿起筆,在地圖上圈出兩條山溝,「趙鐵頭帶人從黑石坳繞行,先查草棚周圍有沒有新腳印和藏人的地方。確認沒人盯梢,再把東西送過去。若發現有人守著,行動取消。」
這才符合林家一貫的規矩:先查路,再動貨。
「第二件事呢?」
沈嶼舟問。
林晚重新坐回桌邊,手指壓住購藥記錄。
「他既然想找一個答案,我們就給他一個能查到的答案。」
沈嶼舟明白過來:「紅花地黃。」
「對。」
林晚道,「但不能只放消息。得有真貨、真帳和真用處。」
紅花地黃是瓊州常見藥材,根莖能活血,藥性卻平常,既不稀有,也沒有起死回生的功效。
林家只要從藥材行買一批,以薛仲明研究藥膳古方為名,送去濟世堂和藥膳樓,便能讓這條線站得住。
蘇梅接道:「薛老出面,外人最多以為他在試一味地方藥材。松茸、石斛和紅花地黃都入帳,旁人查不到血藤,也不會覺得每樣東西都在騙人。」
「但薛老不能直接說出藥名。」
沈嶼舟提醒,「只說在試古方,主藥來自瓊州,藥性偏溫,暫不用於重症。」
林晚點頭:「消息從濟世堂放出去。藥膳樓掛試菜牌,菜名就用紅花地黃燉雞。貨是真的,菜也真的做。孫瑞卿想查,便讓他查到這些。」
這套安排比單純說「血藤不存在」穩妥得多。
越是完全否認,越容易引起懷疑;擺出一味確實存在、確實入藥、卻價值有限的紅色藥材,反而能把先前那些藥性線索接過去。
蘇梅已經起身:「我去清點血藤。」
「別帶到庫房門口。」
林晚道,「讓巧兒把庫房裡所有外帳貨先搬出來,血藤單獨分裝。老藤樣本用油紙包兩層,外面混上普通藥根,不能留下明顯氣味。」
林建國拿起桌邊的短刀:「我去找趙鐵頭。」
「讓他先查周老藥草棚。」
林晚道,「貨還沒轉移前,誰也不許動。」
幾人分頭出了書房。
林晚重新坐下,剛端起茶盞,門外便響起兩短一長的叩門聲。
這是急訊。
「大小姐!」
蘇巧兒推門進來,呼吸急促,手裡攥著一張被汗水浸濕的紙條。
林晚放下茶盞:「說。」
「方問渠今天上午去了驛站。」
蘇巧兒把紙條遞過來,「他寄了加急信,收信地是瓊州府城。我們的人買通了驛卒,只看清了信封上的收件人。」
沈嶼舟接過紙條:「陶府?」
「沒有寫陶大人的名字。」
蘇巧兒道,「收件人是府城巡檢司的一名書吏,落款用了方問渠的假名。但驛卒說,那封信走的是府城急遞。」
沈嶼舟的臉色變了。
林晚看向他:「他想借巡檢司的手查山?」
「未必。」
沈嶼舟將紙條放在燈下,「也可能是先把消息遞給孫瑞卿在府城的關係,再由對方轉交陶知府。無論收件人是誰,信里不會寫他已經確認了血藤。」
「他只能寫林家藏有疑似珍稀藥材,薛仲明參與驗藥,要求府城派人查證。」
林晚接過話,「這樣既能邀功,又不用承擔查錯的風險。」
沈嶼舟點頭:「若陶知府真派人下來,來的不會只是藥師。」
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剛才布置的兩條路,一條還沒送出貨,一條還沒放出消息,孫瑞卿已經先遞了刀。
林建國很快回來:「趙鐵頭帶老六去查了。周老藥草棚外沒有新搭的窩棚,但北側溝口有兩雙陌生鞋印,腳印被人用樹枝掃過。」
「有人去過?」
蘇梅問。
「至少兩個人。」
林建國道,「趙鐵頭沒驚動他們,只讓老六盯著。」
林晚沒有再堅持今晚轉移血藤。
周老藥的草棚已經被看過,貿然送貨等於把證據送到孫瑞卿眼皮底下。
「貨不送草棚。」
她當即改口,「趙叔先把那些人釣出來,查清他們是誰。血藤暫時留在莊子,但不進庫房。」
沈嶼舟看向她。
「送去哪裡?」
「薛宅。」
蘇梅一怔:「薛老那裡更危險。」
「危險,卻有名目。」
林晚道,「明日濟世堂送一批普通藥材進薛宅,順便把真正的血藤樣本封在貢藥舊盒裡。薛老知道怎麼藏。方問渠若盯薛宅,只會以為裡面是紅花地黃和松茸;若他敢動薛宅,便會先觸碰薛老的身份。」
沈嶼舟拿過紙筆,迅速記下安排:「血藤不能和普通藥材混裝,舊盒外再封一層蠟,送貨人只知道送盒,不知道盒中是什麼。」
「對。」
林晚道,「另外,紅花地黃的真貨今晚就從濟世堂買入,明日讓趙掌柜親自送去。消息不必放得太快,先讓德仁堂知道,再讓縣城藥行知道。」
蘇梅補充:「陶知府若派人下來,第一處會查濟世堂,第二處才是薛宅。我們有時間把貨路換掉。」
「時間不多。」
沈嶼舟道,「最多三日,府城的回信便會下來。」
林晚看著桌上的購藥記錄,忽然問:「孫瑞卿有沒有從驛站離開後直接回茶行?」
蘇巧兒搖頭:「他去了德仁堂。」
「見孫掌柜?」
「見了。待了不到半個時辰。」
沈嶼舟眸色一沉:「他在確認孫掌柜有沒有把第二份東西交出去。」
林晚將購藥記錄折起,收入暗格。
「讓人繼續盯問渠茶行,但不要靠近。德仁堂那邊也不要動孫掌柜,他已經收了錢,再動他,只會讓孫瑞卿知道我們發現了。」
「那周老藥怎麼辦?」
林建國問。
「先不碰。」
林晚道,「讓趙鐵頭把盯梢的人找出來。周老藥暫時保持中立,不能因為我們急,就替孫瑞卿逼他站隊。」
她取出另一張紙,寫下幾行字遞給沈嶼舟。
「給薛老送信,說明情況。請他明日對外承認正在試製紅花地黃藥膳,但不要宣稱此藥稀有,更不能提治沉疴。濟世堂照實賣貨,藥膳樓照常掛菜牌。」
沈嶼舟看完,將紙折好。
「你不打算攔那封急信?」
「攔不住,也沒必要攔。」
林晚道,「孫瑞卿若沒把消息送出去,我們還要擔心他在暗處繼續找。現在他已經把線遞給陶知府,反而能看清府城準備派誰下來。」
她看向門外漆黑的院子。
「信既然發了,就讓它帶著錯誤的答案回來。」
話音剛落,外院又傳來敲門聲。
這次是兩長一短。
沈嶼舟立即起身。
林建國按住刀柄,走到門邊。
片刻後,守門的幫工送進一封沒有署名的短箋。
沈嶼舟拆開掃了一眼,神色徹底冷了下來。
「陶知府沒有等府城回信。」
他說,「今晚已經派了一隊人出發,明日午後到長流縣。領隊的,是府衙藥庫的驗藥吏。」
林晚接過短箋。
末尾只有一句話:
驗藥吏隨行六人,持府衙文書,查林記近月所得山貨及藥材。
她將紙箋折好,放在燈火旁。
紅花地黃的假線還沒鋪開,府衙的人已經到了路上。
這一次,他們要查的不是林家有沒有珍稀藥材,而是要進莊子驗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