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的驗藥吏,明日午後就到。
短箋上的墨跡還沒幹。沈嶼舟看完,將內容重新謄在一張紙上,原箋隨即投入火盆。
「隨行六人,持府衙文書,查林記近月所得山貨及藥材。」他道,「方問渠那封信不是請示。陶知府早已讓人動身,只等他把消息遞迴去。」
林建國按住桌角:「那就照方才議定的辦。先轉血藤,再備紅花地黃。」
「不倒填舊帳。」
蘇梅已經把近一個月的山貨流水搬到桌上,翻到今日那一頁。
「濟世堂和藥材行都有自己的帳。咱們若寫成三日前採買,貨行那邊沒有出貨記錄,一對便穿。」她拿筆在空白處記下日期,「紅花地黃今夜買,今夜入帳。車腳、貨價、經手人都照實記。明日若有人問,就說藥膳樓新試地方藥材。」
林晚點頭:「舊帳一字不改。松茸、石斛和山藥照原樣擺著,不能讓人看出咱們臨時收拾過。」
外帳里本就沒有瓊崖血藤的真名,只記了「崖藥甲」的採收分帳。真正能指向血藤的,是留在莊子裡的老藤樣本、葛青與林家的分成底契,以及薛仲明寫過的幾張驗藥札記。
藥驗底冊已經留在薛宅,眼下只需把這幾樣東西送出去。
「不能再走周老藥那條路。」林晚看向東山圖,「草棚北面的溝口有陌生腳印,那裡已經有人盯著。」
沈嶼舟道:「走濟世堂的車。」
濟世堂每日清晨都要向薛宅送藥。錢管家是老主顧,車進後巷不會惹人起疑。血藤樣本可封進普通藥匣,夾在真正的紅花地黃與補藥之間,由趙掌柜親自押送。
「送貨的人只知道薛老要親驗藥樣,不必知道匣中是什麼。」林晚道,「藥匣不用貢藥舊盒,越尋常越好。」
林建國問:「若路上有人查車呢?」
「紅花地黃是真貨,補藥也是真貨。」蘇梅道,「表面的貨單與車上東西相合。那隻封蠟藥匣寫作『舊方藥樣』,交薛老親啟。外人沒有憑據,不能當街拆一個前太醫院正卿的私匣。」
沈嶼舟又補了一層:「我去縣衙遞話。府衙的人進長流縣查皇商協辦名下貨物,周縣令不可能裝作不知。請縣衙派一名書吏和兩名差役陪驗,既核文書,也記查過什麼。」
周志遠未必肯替林家出頭,卻絕不會樂見陶知府的人在自己轄下隨意翻查。只要縣衙有人在場,驗藥吏便不能關起門來指鹿為馬。
「莊子外圍也要收緊。」林晚轉向林建國,「趙叔的人守後山和兩條小路,只記陌生人,不攔正常送貨。若看見有人趁查驗混進來,先示警,別私自動手。」
林建國應了一聲,帶刀出門。
剩下的人也各自分工。
蘇梅整理帳冊,所有貨物按原來的庫位擺放,不增不減。蘇巧兒去核對近月進出莊子的車腳與簽收憑據,免得查驗時前後說法不一。沈嶼舟則換了件普通長衫,從正門乘車去濟世堂。
不到子時,趙掌柜回了話。
藥材行恰好存著一批紅花地黃,品相尋常,數量足夠藥膳樓試菜。他按市價買下,當場結清貨款,又讓藥工開出貨單。貨分成兩份,一份送林家莊子,一份明早隨薛宅的日常藥材一同送出。
蘇梅驗過重量,當著兩名庫房幫工的面入帳。
帳上寫得清楚:紅花地黃四十斤,購自縣城藥材行,經濟世堂轉手,擬作藥膳試菜,不作治病主藥。
至於血藤,蘇巧兒只取出三包老藤樣本和那份分成底契。樣本外裹兩層桑皮紙,再裝入沒有紋飾的黑漆藥匣。匣口封蠟,由林晚與蘇梅共同押印。
薛仲明的驗藥札記則夾在底契之中,一併封好。
寅正前後,趙掌柜的車到了莊子側門。
車上有紅花地黃、續斷和兩包尋常補藥。林建國親自查過車底和車廂,確認無人藏匿,才讓藥工把封蠟藥匣放入最裡面的木箱。
趙掌柜看了一眼匣口上的押印,沒有多問。
「送到薛宅後,錢管家會讓你放進藥窖。」林晚道,「若有人問,只說是薛老要看的舊方藥樣。」
「明白。」
趙掌柜趕車離開,趙小虎與老六隔著半里跟了一段。確認後面沒有尾巴,兩人才從岔路折回。
天亮不久,薛宅便送來回信。
信上只有八個字:藥已入窖,今日閉門。
薛仲明沒有多寫。錢管家也照常開門收藥、倒藥渣,宅中看不出半點異樣。
另一邊,沈嶼舟也從縣衙回來。
「周志遠答應了。」他將一張蓋過縣衙印記的回帖放在桌上,「明日府衙來人時,縣衙主簿會親自到場。查驗只能按文書列明的範圍進行,不能搜內宅,也不能帶走帳冊原本。」
林建國鬆開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。
林晚卻沒放鬆:「方問渠呢?」
「茶行剛開門,還沒有動靜。」
話音落下沒多久,蘇巧兒便從外院進來,臉色古怪。
「大小姐,問渠茶行換茶了。」
「換了什麼?」
「方問渠把柜上的陳茶撤了,掛出雨前龍井的牌子,還請鎮上幾名掌柜過去品茶。」蘇巧兒取出一張帖子,「他另外托人送來這張,說想採買一批林記海鮮醬,運往府城。」
林晚展開帖子。
上面只談貨價、數量和交貨日期,措辭客氣,連定錢都願意先付。若不知道他這些日子做過什麼,任誰都會把他當成一個誠心上門的茶商。
沈嶼舟接過帖子看了兩遍。
「驗藥吏明日才到,他今日便公開替林記說好話,又主動談生意。這不是府城剛傳回來的命令,時間來不及。」
林晚看向他:「那他為什麼忽然換路數?」
「給自己添一層身份。」沈嶼舟道,「明日官差進莊,他若還是那個四處打聽林家藥材的人,太扎眼。可他若先成了林記的客商,再出現在附近,便有了說得過去的名目。」
蘇梅問:「他想借買貨進莊?」
「多半如此。」林晚合上帖子,「也可能想在驗藥吏之前,親眼看看咱們把什麼藏了起來。」
她把名帖交還給蘇巧兒。
「按正常客商回話。貨可以談,價錢也照林記規矩來。只許進前院,不許靠近帳房和庫房。」
蘇巧兒剛要出去,門房老張已經快步趕來。
「大小姐,送帖的人還沒走。」
林晚抬眼:「還有話?」
「方老闆本人就在莊外。」老張道,「他說既然路過,想當面拜會。」
屋中幾人都看向那張帖子。
方問渠顯然沒準備等林家回信。他先把生意的名目鋪好,人便跟著到了。
林晚把桌上的帳冊合上。
「請進來。」
老張應聲退下。
「前廳待客,上普通好茶,不必拿最貴的。」林晚站起身,「庫房照常點貨,後院照常操練,誰也別為了他停手。」
沈嶼舟問:「我是否迴避?」
「你是林記帳房,談買賣自然該在。」
林晚走到門前,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府衙回帖。
驗藥吏還在路上,方問渠卻先一步登了門。
他若真想買醬料,林記便照價賣給他。
他若想借這張笑臉探庫房,那就得先把自己的來意擺上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