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問渠的馬車停在莊外路邊。
他只帶著一個提茶禮的小廝走到門前,湖青長衫收拾得一絲不亂。門房過去迎人時,他還側身讓了半步,禮數周全得挑不出錯。
林建國隔著門縫看了一眼。
「這人倒沉得住氣。」
「沉不住氣,也不會換了身份再回來。」林晚理好袖口,「爹,你和巧兒去庫房。山貨怎麼點,照舊怎麼點,不用避他。」
「好。」
林建國轉身去了後院。沒過多久,庫房方向便響起木箱挪動的聲音,夾雜著幫工報數和核秤的吆喝。
林晚帶著蘇梅、沈嶼舟去了前廳。
方問渠進門時,前廳已經擺好茶點。他看了一眼桌椅和牆上的山水,目光沒有多停,先拱手見禮。
「臨時登門,叨擾林姑娘與夫人了。」
「方老闆肯來,是給林記面子。」蘇梅請他落座,「請用茶。」
沈嶼舟提壺斟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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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問渠接過茶盞,抬眼看了他一下:「這位先生面生。」
「林記帳房,沈大山。」林晚道。
「原來是沈先生。」
方問渠拱了拱手,隨即轉向林晚。
「方某初到長流不久,已經聽不少人提過林記。海鮮醬是一絕,藥膳樓的生意也紅火。林姑娘能在短短時日裡把買賣鋪開,實在難得。」
「不過是有幾位老主顧照應。」林晚把他的名帖放到桌上,「方老闆說要採買海鮮醬,不知要多少?」
「第一批三百壇。若府城銷路好,往後每月再加。」
「三百壇勻不出來。」林晚答得乾脆,「林記眼下要供縣城的老客。方老闆若真想試貨,第一批最多五十壇。」
方問渠沒有還價。
「五十壇也好。貨到府城,由方某代為分銷,三日一結帳。我只取一成五。」
蘇梅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府城代銷要打點車腳、倉儲和各家採買,一成五低得不像一門正經生意。
沈嶼舟問道:「方老闆替林記擔路上的損耗,還要墊人手,只取一成五,怕是連本錢都未必夠。」
「頭一回做買賣,總要拿些誠意。」方問渠道,「方某看中的是長久。」
「林記不占客商這個便宜。」蘇梅接過話,「五十壇按出貨價結清,車腳由方老闆自理。若賣得好,下一批再談代銷。定錢兩成,交貨時結清餘款。」
方問渠略一停頓,笑道:「夫人做事果然穩妥。」
「一筆歸一筆,帳清了,買賣才能長久。」蘇梅道。
「那便依夫人的規矩。」
沈嶼舟當場取來空白貨契,寫明貨數、價格、定錢和交貨日期。方問渠沒有推託,取出印章壓了下去,又讓小廝從隨身錢袋中數出定錢。
真銀落桌,這筆買賣便不再只是拜門的藉口。
方問渠收起契書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「海鮮醬只是其一。方某還聽說,林記從東山收了不少好山貨。府城的大戶講究時鮮,若有松茸、石斛這一類東西,也可以一併交給我。」
「松茸已經過季,石斛是藥材,不走林記的貨帳。」林晚道,「方老闆若要買藥,可以去濟世堂。」
「薛老不是也替林記辨藥?」
「薛老替藥膳樓看入口之物,松茸、山藥、補藥都看。」林晚把茶盞放回桌面,「前些日子山貨里混了幾截藤根,藥性不明,薛老已經退回濟世堂。林記賣吃食,不拿認不準的藥材做買賣。」
方問渠問:「若薛老認準了呢?」
「藥材仍歸藥鋪,不歸林記。」林晚看著他,「林記只做自己帳上能說清來路、擔得起後果的貨。方老闆若想談海鮮醬,咱們有契可依;若想談東山藥材,便找錯了門。」
前廳安靜了一瞬。
後院恰好傳來林建國的聲音。
「石斛歸藥材帳,別往山貨箱裡混!松茸另裝,秤完封箱!」
每一項都分得清楚。
方問渠聽完,放下茶盞。
「是方某心急了。既然林記有自己的規矩,我便不多問。五十壇海鮮醬,還請林姑娘按期備好。」
「收了定錢,自然不會誤期。」
方問渠起身告辭。蘇梅送他到前院,林晚與沈嶼舟跟在後面。
走到門口時,方問渠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庫房外核秤的林建國。木架上擺著松茸干、山藥和幾箱尋常藥材,帳房幫工站在一旁逐項記數,沒有一件藏著掖著。
「林記這套規矩,放到府城也夠用了。」方問渠道。
「方老闆過獎。」
「告辭。」
他帶著小廝走出莊門,登上停在路邊的馬車。車輪壓過土路,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蘇梅回到前廳,先把那份貨契拿起來看了一遍。
「為了進這道門,他連定錢都真付。」
「這五十壇醬料若送進府城,他就成了林記帳上有名有姓的客商。」沈嶼舟道,「以後再出現在莊子附近,也有理由。」
林晚拿起桌上的銀子。
「理由給了他,規矩也給了他。貨能拿走,人只能進前院。至於東山,他今天一句有用的都沒聽到。」
「他未必是來聽答案的。」沈嶼舟看向門外,「他只是想看咱們聽見『東山』和『薛老』時,會先遮哪一處。」
蘇巧兒從外面進來,手裡拿著方問渠帶來的茶禮。
「大小姐,這茶要不要入客禮帳?」
「照常入。」
蘇巧兒剛要應聲,忽然發現封套一側有重新粘過的痕跡。她用小刀挑開封口,從夾層里抽出一張折成細條的紙。
「這裡還有東西。」
紙條沒有落款,字跡也與貨契不同。
林晚展開,只見上面寫著兩句話。
「明日驗藥,只是第一步。府城有人對林姑娘很感興趣。此為善意之言。」
蘇梅臉色微沉。
「他替陶知府查咱們,又反過來給咱們遞話?」
林晚把紙條交給沈嶼舟。
「這不是提醒。驗藥吏明日到,我們早已知道。」
沈嶼舟看完,將紙條平放在桌上。
「他是在告訴我們,驗藥吏背後還有人。也可能是在給自己留退路。」
「若陶知府贏了,他遞上林家的線索,就是功勞。」蘇梅道,「若咱們撐住了,這張紙便成了他提前示好的憑據。」
沈嶼舟冷聲道:「兩頭都不肯得罪,兩頭的好處都想拿。」
林晚看著桌上的貨契、定錢和紙條。
方問渠今日留下了三樣東西。
一份真契,一筆真銀,一句真假難辨的警告。
「把貨契單獨存檔,定錢照常入帳。」她道,「紙條另存,不要和契書放在一起。」
「這筆貨還發嗎?」蘇梅問。
「發。」
林晚將茶禮封套重新合上。
「他想做林記的客商,就讓他做。五十壇醬料,換他在府城留下一條能查的貨路,不虧。」
她又看向那張紙條。
「至於這份善意,先記著。」
「等驗藥吏進門以後,再看他到底想把誰賣給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