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問渠留下的紙條仍壓在茶盞下。
「明日驗藥,只是第一步。府城有人對林姑娘很感興趣。」
林晚看過一遍,便將紙條折起,單獨放進暗格。
這個人既替陶知府查林家,又提前遞來一句不痛不癢的警告,無非是想給自己多留一條退路。
不過眼下沒必要猜他準備賣誰。
府衙的驗藥吏明日午後便到,林家先得守住自己的門。
「血藤樣本已經送進薛宅,外帳、車腳和入庫憑據也核過了。」蘇梅將幾冊帳簿依次擺開,「明日能給人看的,都在這裡。舊帳一字未改。」
沈嶼舟接道:「縣衙主簿會陪同查驗。府衙文書只寫了近月山貨與藥材,無權搜內宅,也不能帶走帳冊原本。」
該做的準備已經做完。
林晚卻沒有收起桌上的桑皮紙,而是重新畫出莊子的輪廓。
「這次即便擋住,往後也還會有人來。」
她在莊子中間劃下一道線。
「前院待客、後院住人,醬坊、山貨和庫房全擠在一起。客商進來談一筆生意,抬眼便能看見半個莊子。今日是方問渠,明日還會有別人。」
蘇梅看明白了她的意思:「先把內外隔開。」
「對。先砌隔牆,只留一道內門。帳房和住宅歸內院,幫工與客商一律止步。東側醬坊重鋪排水溝,南邊建晾曬棚,西邊的活鮮池放到最後。」
三個活鮮池一時挖不成,也沒必要同時開工。先把隔牆、排水和庫房分區做好,花費不大,卻能立刻堵住莊子的口子。
蘇梅撥了幾下算盤。
「若只做頭一期,用不了五六百兩。隔牆、石溝、兩座晾曬棚,加上修整舊庫,二百兩上下能拿住。活鮮池等開春再動。」
「現銀不能一次掏空。」沈嶼舟道,「船隊、山路和府城銷路都要用錢。」
林晚點頭:「分三期建。明日查驗期間不動庫房,等府衙的人走了再開工。」
蘇梅重新核過磚石、木料和人工,將需要先定下的數目另列一張單子。入冬前窯場急著清貨,磚瓦價格確實有往下壓的餘地。
當天午後,她帶著蘇巧兒,又請了村里蓋過青磚房的老瓦匠,一同去了王家窯場。
老瓦匠負責驗磚石和木料,她只管拆價。
一車青磚多少錢,運到長流村另收多少腳錢;石料是按車算還是按方算;木料若有開裂、蟲眼,應當扣去多少。幾項分開後,窯場原先報出的總價便少了許多遮掩。
蘇梅沒有當場買齊,只先定了隔牆和排水溝所需的第一批料。
「查驗完再送貨。磚碎一成以上,林記不收;木料若與樣品不符,定錢照退。」
王老闆本想含糊過去,老瓦匠卻當面劈開一塊樣磚,火候、硬度都擺在眼前。眼看入冬後存貨要壓到來年,他最終把青磚從每車三錢壓到兩錢六分,車腳另算,壞磚不入數。
第一期的磚木石料,總價比原先估算少了二十七兩。
蘇梅回莊後沒有炫耀,只把契單和定錢憑據一併交給蘇巧兒入帳。
「便宜歸便宜,明日驗藥之前,一車料都不許進莊。」她道,「免得府衙的人借著亂翻到不該翻的地方。」
次日午後,府衙的人果然到了。
領頭的驗藥吏姓盧,身後帶著兩名藥役和四名差人。縣衙主簿與兩名衙役先一步等在莊門外,驗過府衙文書,才一同進門。
林晚沒有把人往內宅領。
前院臨時擺了兩張長桌,近月所收的松茸、山藥、金釵石斛和紅花地黃分開放置,對應的貨單、入帳日期、經手人和去向也逐項列明。
盧驗藥吏先翻帳,沒有立刻碰貨。
「崖藥甲是什麼?」
蘇梅將那一頁翻到對應的收貨憑據。
「葛青送來的一批藤藥樣本。林記無人能辨,曾請薛老驗看,後來大半退回濟世堂。能確認的雞血藤已經入藥鋪帳,認不準的次根作廢,沒有出售。」
趙掌柜留下的退貨憑據就在後面,日期、重量都能對上。
盧驗藥吏拿起桌上的雞血藤,看過斷面,又刮下一點表皮聞了聞。
「薛大人親自驗過?」
「只說其中有幾味藥性混雜,不許林記拿來做藥膳。」林晚道,「林記不懂藥,認不準的東西自然不敢賣。」
「薛宅近來還收過什麼?」
「這得問薛老。」林晚看著他,「林記能交代的,只是自己帳上的貨。」
盧驗藥吏將藤根扔回桌上,又去查紅花地黃。
貨是真的,購自縣城藥材行,經濟世堂轉手。帳上寫明用於藥膳試菜,不作治病主藥。旁邊甚至放著藥膳樓昨日試出的菜方和用料記錄。
兩名藥役逐樣驗過,沒有發現失傳藥材。
查到最後,盧驗藥吏忽然指向北院。
「藥材既由林家所得,內宅中或許還有未入帳的樣本。開門看看。」
縣衙主簿當即合上文書。
「府衙公文只查近月山貨與藥材,並無搜查內宅一項。盧大人若有搜宅文書,下官陪著進去;若沒有,今日便只能查到這裡。」
盧驗藥吏臉色一沉。
「陶大人命我徹查。」
「陶大人的話,下官不敢違。」主簿仍舊站在內門前,「可縣中查驗自有規矩。林記還有皇商協辦文書,若無搜查憑據便闖入家眷住處,事後欽差問起來,下官也得照實寫進查驗簿。」
雙方僵持片刻,盧驗藥吏到底沒有硬闖。
他讓藥役將桌上貨物重新驗過一遍,只帶走了紅花地黃、雞血藤和石斛各一小份,並在縣衙查驗簿上寫明取樣數目。
至於帳冊原本,一本也沒能拿走。
府衙的人離開後,林建國親自關上莊門。
蘇梅立刻清點桌上貨物,確認封條、重量和帳頁都沒有被人動過。沈嶼舟則將盧驗藥吏問過的每一句話記下來。
「他問得最多的不是紅花地黃。」沈嶼舟道,「是薛老還驗過什麼。」
林晚看向北院。
真正的血藤樣本已經入了薛宅藥窖。盧驗藥吏今日沒有查到,不代表陶知府會就此收手。
「隔牆明日開工。」她道,「先把莊子的門堵嚴。方問渠那五十壇醬照契備貨,一壇不少,但他的人仍只能進前院。」
危機暫時擋住,擴建便不再只是為了生意。
這道牆既要隔開貨,也要隔開人。
當日下午,林晚帶著老瓦匠去了莊子南側。那塊荒地是林家建新莊時一併買下的,只因地勢偏低,一直沒有使用。晾曬棚和乾貨倉是否能建在那裡,還得先看排水。
老瓦匠在北側測地勢,林晚獨自走到南邊低處。
她先回頭看了一眼。荒地四周無人,趙小虎守在通往莊子的路口,老瓦匠也被一片土坡擋住視線。
林晚這才將意識探入腳下。
圖鑑掃過荒草、泥層與碎石。靠近地表的幾隻田鼠很快被她略過,直到探測抵達荒地東南角,一處不同於活物的微弱標記停在了兩米深處。
她走過去,用木棍撥開草根。
這片泥土比周圍濕潤,旁邊長著幾簇喜水的野草。地勢明明不算最低,土下卻一直有水氣。
林晚將注意力壓向那處標記。
圖鑑中只浮出簡短的辨識結果。
地下滲流水脈,淡水,水質較佳。
不是一條寬闊的地下河,只是一股埋得不深的砂礫水脈,但位置正落在荒地邊緣。若水量足夠,打一口井便能解決莊子大半日常用水。
她沒有急著聲張,更沒有僅憑圖鑑便斷定這水能直接飲用。
林晚用木棍在地上畫了個不起眼的記號,隨後將老瓦匠叫來。
「您看看這裡,能不能打一口試井?」
老瓦匠蹲下抓了把濕土,又看過附近草木。
「這塊地不在最低處,土卻比旁邊潮,下面多半有水。先挖兩丈寬的試坑,若砂層持續滲水,再砌井壁。」
「會不會影響晾曬棚?」
「井放在東南角,倉房地基往西挪三丈,不礙事。」
林晚點頭,將位置記進圖紙。
先打試井,再看出水量。水質也要取樣煮沸,交給薛仲明和村中老井工一同看過,才能決定用途。
若這股水脈穩定,莊子往後不必再從遠處挑水,醬坊清洗、工匠用水都有著落。西側活鮮池建成後,也能用淡水調節池水鹹淡,不必每次都靠換掉整池海水。
老瓦匠還在估算試井所需的石料,林晚已經將東南角單獨圈了出來。
陶知府派人來查林家的貨,逼得他們不得不先砌一道牆。
誰也沒有料到,這道牆尚未動工,牆內便先找到了一口可能養活整座莊子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