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的人離開後,林家沒有立刻拆掉前院的查驗長桌。
蘇梅先帶人把貨物重新過秤,封條、帳頁和取樣數目逐一核過。等確認沒有東西被調換,桌子才撤,內外院之間的門也重新落了鎖。
次日卯時,第一批磚石才運進莊外荒地。
王瓦匠帶來的工匠,加上村里雇來的壯勞力,總共四十餘人。蘇巧兒守在入口,按名冊記下姓名、住處和負責的活計。領過木牌的人才能進工地,庫房、帳房和內院一概不許靠近。
昨日才有人拿著府衙文書來驗貨,林家不可能因為開工,反倒把自家的門拆得四面透風。
林建國與王瓦匠、李石匠碰過頭,將人分成三隊。
第一隊清地基、砌隔牆;第二隊開排水石溝;第三隊去東南角挖試井。各隊由老師傅領工,林建國只管人手、磚料和飯食,哪邊缺東西,直接報到他這裡。
「醜話說在前頭。」
林建國站在堆好的磚料旁,手裡拿著用炭筆記工的木板。
「工錢按契結,午飯和晚飯莊子都管。哪處活做得不合尺寸,領工的先報,返工不另算錢。誰若拿壞磚充數,或者趁亂往內院鑽,今日便結帳走人。」
幾個領工的師傅先應了,底下的人也跟著點頭。
規矩說清,工地很快動了起來。
隔牆沿著昨日劃定的界線起基,先把前院貨場與後院住處分開。排水溝則從東側醬坊一路向南,溝底留出坡度,雨水和清洗污水各走一邊,免得混在一處積臭。
東南角的試井沒有一下鋪開十幾個人猛挖。
老井工先帶兩人下坑,其餘人在上面用繩筐提土。挖過三尺後,坑壁開始發潮,井工立即讓人用木板撐住四面,免得濕砂鬆動傷人。
挖到五尺左右,剷出的土裡已經混了細砂。
老井工蹲在坑邊捻了一把,抬頭道:「下面確實有水。先慢些,別把砂層挖塌了。」
又下去一尺多,坑底開始往外滲水。
起初只是一層薄亮,順著砂礫慢慢聚攏。兩名井工清掉浮土後,幾處滲水口逐漸連成一片,不到一刻鐘,坑底便積了小半尺深。
「出水了!」
提土的年輕人喊了一聲,附近幾個幫工都圍了過來。
林建國抬手把人攔在木樁外。
「別都往坑邊擠。井壁還沒砌,塌下來誰負責?」
眾人這才退開,只伸長脖子往裡看。
老井工提上第一桶水,沒有直接入口。他先看了水色,又用指尖蘸了一點嘗味,隨後吐到旁邊。
「不苦,也沒有明顯鹹味。不過這只是剛出的砂水,能不能長期用,還得看潮漲潮退後會不會返咸。」
林晚站在幾步外,沒有接過那桶水。
昨晚探到的只是淺層滲流水脈,水質較佳,不等於挖開便能喝。尤其這裡離海不遠,若水脈受潮汐影響,再清的水也只能拿來洗刷。
「先別急著砌死井壁。」她道,「今日每隔一個時辰記一次水位。漲潮、退潮各取一桶,靜置後再煮。明日送一份給薛老,另一份請村裡的老井匠看。」
老井工點頭:「該這麼辦。若兩日水位不落,退潮時也不返咸,再往下清砂砌石。」
蘇巧兒當即取來三個陶罐,分別寫上取水時辰。第一桶水只留作工地洗手和和泥,誰也沒拿去飲用。
圍觀的人雖有些失望,議論卻壓不住。
長流村近海,井水帶鹹味是常事。林家這處試坑不過六尺有餘,便見了不苦不鹹的清水,已算少見。
「這塊荒地從前一直空著,倒叫林家挑中了。」
「先別說得太早,得看大潮時返不返咸。」
「就算不能入口,拿來洗醬缸、沖溝也省不少挑水的力氣。」
這話倒說得實在。
林晚讓人把試井四周圍起來,又在排水圖上添了一筆。若水脈穩定,井口便留在東南角,倉房地基向西退三丈。即便暫時不能飲用,工坊清洗和施工也用得上。
至於活鮮池,仍按原計劃留到開春再建。
眼下只在排水溝旁預留兩道閘槽,一道將來接井水,一道接海邊引來的鹹水。三個池子的高低、進出水位置,也只打木樁做記號,不急著動土。
王瓦匠看著圖上的兩條水路,問道:「夫人,將來兩種水真要往一處引?」
蘇梅道:「不是一股腦混進同一個池子。三個池分開用,進多少、放多少,都由木閘控制。魚蝦先少量試養,能活再添。」
「這便穩妥了。」王瓦匠指著閘槽,「那我先把石基留出來,來年要開池,也不用再拆溝。」
正午前,隔牆已經起了兩層磚。
蘇巧兒在工地外支起茶棚,熱水和粗茶隨時供應。廚房送來的午飯是麥餅、燉魚、兩樣時蔬和一鍋骨湯,算不上奢華,分量卻足。做重活的人吃得實在,下午幹活也不拖沓。
村里幾戶人家得了工錢,婦人便順手來幫著擇菜、燒水。沒人能進內院,工地外卻比平日熱鬧許多。
林晚在隔牆地基旁看了一圈,確認磚料與契單樣品一致,便讓蘇巧兒把今日耗料單獨入帳。
這道牆不是為了擺闊。
府衙的人昨日能以驗藥為名走進前院,方問渠也能借談生意登門。以後林記的買賣越大,想進莊子看一眼的人只會越來越多。
牆砌起來,貨、人和住處分開,才不至於每來一個客商,全莊上下都跟著戒備。
工地的錘聲傳出很遠。
村東頭那座破院裡,錢氏踩著一張瘸腿凳子,趴在土牆上往這邊看。她看見磚車一輛接一輛地進,又聞見風裡飄來的燉魚味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咱家屋頂漏了半個月,你連兩捆草都不肯去割。他們倒好,砌完一座莊子還嫌不夠,又要圈地打井。」
林大柱站在她身後,沒有吭聲。
錢氏回頭推了他一把。
「你不是說陶大人會收拾他們嗎?府衙的人都進莊了,怎麼又灰溜溜走了?」
「閉嘴。」
林大柱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目光仍停在林家工地上。
他看的不是青磚,也不是茶棚里的飯。
他看見林家新砌的隔牆還不到半人高,東南角的試井旁堆著木撐和井繩。運磚的車從村南進,卸完料後仍沿原路返回。到了入夜,工匠散去,那一帶只剩守夜的人。
錢氏被他捏疼了,低聲罵道:「你有本事沖他們使去。」
林大柱鬆開手,慢慢從土牆上下來。
「急什麼。」
他拍掉袖口蹭上的土,又朝林家莊子望了一眼。
「牆還沒砌成,井也沒封口。」
錢氏愣了愣:「你想幹什麼?」
林大柱沒有回答。
他把破凳子搬回屋裡,隨手掩上院門。門縫合攏前,他最後看見的,正是林家東南角那面剛豎起來的木牌。
上面寫著四個字。
井坑危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