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柱盯著井坑的第二日,林建國便把工地的夜哨加成了兩班。
他不知道林大柱已經起了心思,只是府衙的人剛走,莊外又有不少生面孔出沒。
隔牆尚未合攏,井坑也沒砌死,任何一處出了事,都可能傷人。
接連三夜,工地沒有異常。
試井的水位也穩了下來。
老井工連看了兩次漲退潮,井水都沒有返咸。
取出的水靜置後不見渾濁,也沒有腥苦異味。
林家又煮沸試用了兩日,確認無事,才讓人清砂砌壁,正式把試坑修成了井。
府衙那邊暫時也沒再來人。
半個月後,隔牆已經起了大半,東側醬坊的排水石溝鋪到了南荒地。
林建國重新規劃的海鮮加工工坊,也趕在第二批府城貨出手前投入使用。
工坊沒有修得花哨,勝在各處都分得清楚。
進門先是三座淺口青石池,專門清洗海貨;往裡依次是分揀台、切料案、調味間和裝壇處。
最後一間小庫只放封好的成品,未經允許,誰也不能進去。
「從前一個人從洗貨忙到封壇,手一亂,哪一步都可能出錯。」
開工當日,林建國站在幾個領工人面前,把木牌依次掛上。
「往後各做各的。洗貨的不碰調料,切料的不管封壇。哪一壇出了問題,順著木牌和記工冊就能找到經手人。」
調味間由他親自定量,蘇巧兒負責稱鹽、記數。
薛仲明只看過一次藥膳醬的配伍,之後便不再進工坊,以免給盯著薛宅的人留下新的話柄。
林晚定下的規矩則更細。
進工坊先用皂角洗手,指甲中不許藏泥。
生料、熟料所用的刀和木板分開擺放,用完以滾水燙洗。
醃製間的窗戶釘上細紗,門口掛布簾,免得蠅蟲鑽進去。
最初也有人嫌麻煩。
「從前家裡曬鹹魚,哪有這麼多講究?」
林晚沒爭辯,只讓人取同樣的海貨做了兩小壇試樣。
一壇仍用舊木刀、舊案板,另一壇完全按新規矩處理。
十多日後,前一壇壇口已經浮起白膜,後一壇開封時仍沒有異味。
兩隻罈子往案上一擺,工坊里再沒人多話。
林記給工坊幫工的工錢比外頭高一成,誰若連續兩次壞了規矩,便調去做搬運。
規矩和工錢擺在一起,比說多少道理都管用。
工坊運轉順了以後,一日能出的醬料幾乎翻了兩番,返工和壞壇反而少了。
蘇巧兒也不再只記零碎流水,已經能獨立核對鹽、酒、陶壇和海貨的每日耗用,月末再交給蘇梅覆核。
趙小虎幾人仍每日卯時來莊子練拳,練完便去工地幫忙。
最初不服管的幾個獵戶,如今領料、換崗都知道先去木牌上按手印,不再憑一句口頭招呼辦事。
莊子裡的日子漸漸穩了下來。
這日傍晚,陳婆婆提來一籃雞蛋。
她兒子在工地做了半個月,每日有三十文工錢,中午還能吃上一頓熱飯。
陳婆婆不肯空手受林家的好,非要把雞蛋留下。
蘇梅沒有白收,讓蘇巧兒按鎮上的價錢付了銅錢。
「婆婆往後若還有雞蛋,只管送來。」
蘇梅道,「工地和醬坊每日都要用,帳上一筆一筆照算。」
陳婆婆攥著銅錢走時,腰都比來時直了些。
晚飯桌上的魚湯,用的便是新井裡打出的水。
林建國喝了半碗,先嘗不出半點咸澀,這才滿意地點頭。
「井能用,排水溝也通了。等隔牆封口,莊子前後分開,才算真正穩當。」
林晚道:「工坊的產量已經夠給府城試貨。方問渠那五十壇按契發走,其他客商先不多接。」
「該壓就壓。」
蘇梅道,「產量剛起來,先看一個月的壞壇、損耗和回款,別急著把攤子鋪得太大。」
她說完便沒再開口,只低頭吃飯。
林晚看了她兩次。
蘇梅從下午核完工地帳後便一直沉著臉,顯然不是為了醬坊的事。
飯後,林建國照例去查夜哨。
沈嶼舟回房整理方問渠那條府城貨路。
蘇梅則把林晚叫進帳房,關上了門。
桌上攤著三樣東西。
王家窯場的到貨契單、蘇巧兒登記的工地領料冊,還有王瓦匠按各處尺寸重新核算的用磚數。
蘇梅先把契單推過去。
「第一批青磚八千塊。到貨時,巧兒和王瓦匠分垛清點,兩邊都簽了字。這個數沒有問題。」
林晚點頭:「我記得。」
蘇梅又翻開領料冊。
「隔牆用了四千六百八十塊,排水溝一千四百二十塊,醬坊地基、灶台和井壁合計一千一百一十六塊。三處加起來,七千二百一十六塊。」
「廢磚呢?」
「敲碎、開裂和切角的都堆在南側,一共三十一塊。能拼用的碎磚也算進牆基了,沒有重複記。」
林晚沒有急著說話。
她拿起最後一張紙。
料場今日收工後已經清點過,第一批青磚只剩兩塊完整的,還有幾塊無法再用的碎角。
八千塊到貨,七千二百一十六塊砌進工地,三十一塊報廢,現場只余兩塊。
帳面上應該剩下的七百五十一塊,不見了。
「領料冊有沒有代簽?」
林晚問。
「有三日是領工的徒弟代簽,但王瓦匠核過牆長和層數,實際砌築數誤差不會超過十塊。」
蘇梅道,「就算把所有能想到的損耗都算進去,也填不上這個窟窿。」
七百多塊青磚,分量足有數千斤。
不可能有人藏在衣服裡帶走,也不可能只運一次。
若磚真是從工地流出去的,至少動過好幾輛板車。
林晚合上領料冊。
「守夜的人問過沒有?」
「還沒有。」
蘇梅道,「我只讓巧兒覆核料場,沒把少磚的事說出去。」
這個做法是對的。
現在驚動工地上的四十多人,真有內應,也會立刻擦掉痕跡。
林晚起身,走到牆上掛著的施工圖前。
青磚最初堆在南荒地,隔牆開工後,為了取用方便,沿牆基分成了四處料垛。
夜哨守的是井口、醬坊和莊子內門,不可能整夜盯死每一堆磚。
而且工地每日都有運料車、拉土車和送飯的板車出入。
磚未必是夜裡偷走的。
也可能混在空車底下,白日從所有人眼前運了出去。
「先別查人。」
林晚道,「今晚把四處料垛、南邊缺口和車道都看一遍。守夜換崗的時辰也重新核。」
蘇梅問:「要不要告訴你爹?」
「告訴。但只說帳有差額,不說懷疑誰。」
林晚取來一張空白紙,寫下第二批磚的到貨安排。
「明日照常讓窯場送磚,不停工,也不封路。每垛磚換一種平碼法,最底下一層用紅土點記。所有出莊的空車,由趙小虎在南路口看車輪和車底。」
「若真有人還在拿磚,他看見我們沒有聲張,多半還會伸手。」
蘇梅看了女兒一眼:「你想到林大柱了?」
「想到不等於就是他。」
林晚把領料冊壓回桌上。
林大柱近日一直在村東破院裡待著,明面上沒有靠近工地。
可上一批青磚進莊時,有人見過他在遠處看了很久。
有嫌疑的人不止他。
能摸清料垛位置、守夜時辰和車輛出入的人,也可能就在工地裡面。
門外很快響起腳步聲。
林建國查夜回來,聽完數字後沒有發火,只帶上趙小虎去了南荒地。
不到半個時辰,兩人便折返回來。
趙小虎手裡提著一小截沾滿泥的粗麻繩。
「這是從南邊缺口外的酸棗根上刮下來的。」
林建國沉聲補了一句。
「車轍往村東去了。」
林晚看著那截麻繩,沒有下令抓人。
車轍只能證明有人從南邊運過重物,不能證明車上裝的是磚,更不能憑方向就給林大柱定罪。
可有一件事已經確定。
那七百多塊磚不是帳算錯了。
牆還沒有砌完,已經有人借著牆上的缺口,把林家的東西往外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