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回的七百五十一塊青磚重新歸垛後,工地只停了半日。
從第一車磚運進南荒地算起,前後整整一個月,最後一段隔牆終於合攏。
王瓦匠踩著木梯,將牆頭那塊收口磚壓實,刮平灰縫,這才朝下面喊了一聲。
「成了!」
兩扇新打的厚木門隨即推開。
蘇巧兒站在門外,看著貫通前後院的青磚牆,又看了看入口旁新設的驗貨長桌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總算不用擔心有人從南邊缺口摸進來了。」
她這句話說得實在。
莊子沒有雕樑畫棟,也沒有擺什麼華而不實的石景。
前院足夠兩輛牛車錯身,靠牆設著車棚和卸貨處。
所有進莊的貨先在這裡過秤、登記,再按木牌送往不同庫房。
客商與臨時幫工走到內門便得止步,誰也不能再借著談生意看遍整座莊子。
林建國領著眾人先去了東邊。
海鮮工坊已經運轉了半個月,六座青石工位分成清洗、分揀、切料、調味與裝壇幾處。
刀板各有記號,生熟分開,工位旁掛著當日經手人的木牌。
溝里的水順著坡度流向莊外沉澱池,不再積在院裡發腥。
「人手齊、原料足的時候,一日最多能出五十壇。」
林建國拍了拍調味間的門,「不過先按三十壇排工。做得快不算本事,批批味道一樣,壞壇少,才是真本事。」
蘇梅點了點頭:「頭一個月的鹽、酒、陶壇和海貨損耗要單獨核。沒算清成本之前,不再接大單。」
工坊里幾個領工紛紛應下。
南邊的晾曬棚和乾貨倉也已經啟用。
竹架按山貨種類分開,松茸、山藥和石斛各有入倉牌。
窗戶開在背風處,屋檐留得寬,下雨時也不至於打濕貨架。
新井則砌了石沿,加了木蓋。
井邊掛著取水時辰和用途,入口用水、工坊清洗用水分桶裝取,不許混用。
至於西邊原定的三座活鮮池,目前仍只有石基、閘槽和幾排標記位置的木樁。
「池子等開春再挖。」
林晚道,「先看這口井過冬後水量穩不穩,也得算清從海邊送水進來的工錢。眼下那兩座舊池夠應付縣城的活鮮生意,不必急著把銀子埋進地里。」
吳鐵柱繞著幾排木樁走了一圈,贊同道:「真要養海魚,換水比砌池麻煩。等我把潮位和送水的路摸清,再定池子挖多深。」
前院看完,眾人停在新砌的內門前。
門內便是林家起居和存放私帳的地方。
正房、東西廂房仍是原來的格局,只重新修過屋頂和門窗。
另騰出一間獨立帳房,兩間客房,以及一座離灶房較遠的糧倉。
林晚的房間在東廂。
屋裡只有床、衣櫃和一張靠窗書案,算不上氣派,卻終於有了能單獨落鎖的門。
往後她核對空間裡的貨物,或者查看圖鑑,不必再時刻提防有人推門進來。
蘇梅站在正房門口,沒有多說什麼,只把門軸、窗閂和屋頂看了一遍。
確認幾處都收得嚴實,她才接過蘇巧兒遞來的總帳。
磚石、木料、人工、車腳和飯食逐項結清,一期工程總支出沒有超過先前定下的二百兩。
王家窯場降價省下的錢,也沒有被別處的損耗填回去。
「工匠的尾錢今日結。」
蘇梅道,「木料和磚石各留一成尾款,過完第一場大雨,牆溝沒有問題再付清。」
王瓦匠聽見這話,也沒覺得林家苛刻。
「契上本就這麼寫。若排水溝積水、牆腳開裂,該返工的由我們返工。」
帳目核完,才輪到慶工的飯。
林建國沒有擺十二道菜,只做了八樣。
紅燒海鱸魚、醬炒花蟹、松茸燉雞和兩大盆時蔬占了半張桌子,剩下的全是能頂飽的餅和肉湯。
除了林家三口,沈嶼舟、蘇巧兒、趙鐵頭、吳鐵柱、王瓦匠和幾個領工都在。
林建國給自己倒了一小盞酒,起身敬了眾人。
「莊子能修成,不是哪一個人的功勞。這一個月,諸位該拿的工錢已經按契結清。今日這頓飯不抵工錢,只算林家謝大家盡心。」
趙鐵頭舉起酒盞:「林兄弟這話說得痛快。拿錢做事,吃飯交情,原就該分開。」
眾人碰過杯,席間很快熱鬧起來。
林建國只喝了那一盞。
飯後還要查門鎖和夜哨,他沒有再添酒。
等外院的人陸續散去,內門落鎖,石桌旁才只剩下一家三口。
林晚端起已經涼下來的湯,小聲叫了一句。
「爸,媽。」
這是他們一家獨處時才會用的稱呼。
蘇梅抬眼看她。
林晚望著新砌的牆,又看了看亮著燈的正房,停了片刻才道:「咱們總算有個能關上門睡覺的地方了。」
林建國低頭抹了一把臉,起身收碗。
「有地方睡只是第一步。」
他聲音有些發啞,「往後還得把這地方守住。」
夜深後,林晚回了東廂。
她先插好門閂,又在窗邊站了一會兒。
莊外的海浪聲隔著牆傳進來,比從前低了許多。
趙鐵頭的人守著後山路,前院夜哨也已經換崗,院裡只剩偶爾經過的腳步聲。
林晚這才沉下心神,查看儲物空間。
幾尾赤金魚仍舊鮮活,三株紅珊瑚也沒有異樣。
她逐一核過空間中的貨物,正準備退出,圖鑑邊緣卻多出了一道新的任務標記。
這次並非珍稀海洋藥材任務,而是一項可以並行推進的莊園經營任務。
要求只有兩條:林記必須真正形成海貨、山珍和藥膳三條能夠持續獲利的供應線;單月合計收入達到二百兩。
完成後,探測範圍可由八百米提升到一千五百米,保鮮空間也會從十五立方擴到三十立方。
林晚沒有立刻高興。
莊子眼下確實有三條貨路,卻沒有一條穩到可以閉著眼睛收錢。
海鮮醬的產量已經起來,縣城也有老客,但府城的銷路握在方問渠手裡。
這個人究竟是誠心做買賣,還是借貨路繼續盯著林記,尚未查清。
東山能出松茸、石斛和其他山貨,可松茸有季節,石斛的數量也有限。
瓊崖血藤更不能拿來沖帳,一旦露出痕跡,陶知府的人還會再來。
藥膳樓有薛仲明的名號和方子,卻仍以縣城客人為主。
想把收入抬到二百兩,不能只靠幾桌高價席面,必須有能長期賣、能反覆做的藥膳和醬料。
更重要的是,原先那項海藥任務仍停在二之三。
暗河鱟與赤金魚已經完成活體驗證,最後一種藥用海物卻還沒有找到。
深海探測模式和抗壓潛水服圖紙,依舊鎖著。
兩個任務並不衝突,卻也沒有哪一個能白撿便宜。
林晚取出紙筆,在燈下寫下三行。
第一,海鮮醬控制產量,先核清府城回款與壞壇。
第二,山貨只走能公開來路的品種,不碰血藤。
第三,藥膳樓增加能長期供應的平價菜式,不能只靠薛老的名頭。
寫完以後,她又在紙張最下方添了一句。
每次出海,優先尋找第三種藥用海物。
莊子的牆已經合攏,裡面的工坊也能穩定出貨。
下一步不是繼續往倉里堆東西,而是把貨賣出去,把銀子收回來,再借更遠的探測範圍找到最後一種海藥。
林晚擱下筆,看向窗外的海面。
二百兩不是小數目。
但比起牆外那些盯著林家的人,她更怕自己停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