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寫下的三行字還壓在林晚書案上。
海貨、山珍、藥膳。
三條路看著都已鋪開,能不能長久賺錢,卻不能只看莊子裡熱不熱鬧。
林晚天不亮便起了身,洗漱後拿著昨日的帳頁去了前院。
厚木門剛打開,門外已經候著七八個漁民。
「巧兒姑娘,今日先看我的!都是後半夜起的網!」
蘇巧兒夾著收貨冊走來,沒有因為人多便亂了次序。
「按名冊來。李三叔先到,先驗他的。」
兩名幫工抬起魚筐放上木秤。
蘇巧兒掀開魚鰓,看過海鱸的眼珠,又逐只翻查花蟹腹甲。
「海鱸二十三斤四兩,花蟹十七斤。都是甲等鮮貨。」
幫工報秤,她落筆記數,撕下一張收貨簽遞給李三叔。
「拿去帳桌領錢。海鱸入活鮮池,花蟹送清洗間,別混筐。」
李三叔接過收貨簽,走到門邊的帳桌前。
管錢的幫工按簽付錢,又讓他當面點清,在當天的支出簿上按下手印。
後面送來的貨也照此辦理。
活性好的按甲等價收,魚腹已經發軟的降等,死蟹則直接退回。
有人想拿上層鮮魚遮住筐底的隔夜貨,被蘇巧兒當場翻了出來,只能紅著臉重新分揀。
林晚站在前院廊下,看了半個時辰。
驗貨、過秤、記帳、付款四處各有人負責,收貨簽前後對應。
蘇巧兒不碰錢,帳桌的人也不定貨物品級,出了差錯能順著名字查回去。
這條海貨線,至少已經有了規矩。
卯時,東側工坊準時開門。
工坊運轉已有半個月,今日並非第一次出貨。
林建國沒有再逐人教規矩,只在各處工位間抽查。
清洗池裡發現一隻沒去淨泥沙的花蟹,當即退回;調味間少記了一勺鹽,也被他對照木牌查了出來。
臨近午時,第三十壇海鮮醬封好壇口。
壇身貼著品名和封壇日期,經手的三名幫工分別在記工冊上畫押。
蘇梅沒有先看新壇,而是讓人取來十日前封存的一隻留樣壇。
封泥撬開,醬面沒有白膜,氣味也無酸敗。
林建國用乾淨木勺挑出一點嘗過,才在留樣冊上添了一筆。
「十日無異樣,還得繼續留到一個月。」
蘇梅合上帳冊,「今日做出三十壇,只能算入庫。賣出去、貨款收回來,才算進帳。」
「縣城昨日回了第二筆貨款。」
蘇巧兒道,「方老闆拿走的五十壇,餘款也已結清,不過還沒有追加第二批。」
「那條府城貨路暫時只能算試通。」
蘇梅道,「不能因為第一批收到了銀子,就認定以後每月都有。」
林晚把這一筆記在心裡。
海鮮醬的產量已經穩住,縣城也有固定客商。
府城卻仍隔著一個方問渠,算不上真正握在林家手中。
午後,趙鐵頭帶人從東山回來。
這回送來的沒有新鮮松茸。
時節已經過去,幾隻竹筐里裝的是曬乾的黑木耳、山藥和兩捆金釵石斛,另有一張上月便硝好的鹿皮。
蘇梅先驗鹿皮,確認皮板沒有蟲蛀,又拆開乾貨逐筐查看。
「木耳有兩斤受了潮,不能按上等貨算。山藥沒有問題,石斛仍照原來的價收。」
趙鐵頭看了一眼受潮的木耳,沒有爭辯。
「山里前幾日下過雨,背貨的人沒把油布壓嚴。該降多少便降多少,我回去扣經手人的工錢。」
「先別急著扣。」
林晚道,「問清是油布破了,還是人偷懶。若是林記發下去的油布壞了,該換便換;若是明知漏雨還不遮,才由他賠。」
趙鐵頭點頭,讓人把那兩斤受潮木耳單獨揀出。
山貨驗收入庫後,蘇梅照契結清貨款。
帳面清楚,貨卻不算多。
冬日能穩定採到的是山藥、木耳一類,松茸和野菌都有季節,金釵石斛也不可能無節制採收。
山珍這條線已經能走,卻還遠談不上豐厚。
趙鐵頭剛走,藥膳樓的夥計又送來一冊昨日流水。
新添的山藥魚羹賣了二十六份,價錢不高,點的人卻比貴价藥膳多。
三桌客人吃過以後,又各自帶走了一小罐配羹用的海鮮醬。
蘇梅把菜價、用料和毛利重新算過。
「這一道能長期做。山藥容易收,魚肉也不缺,只要每日限量,既不會壓住灶房,也能帶醬料的生意。」
林晚翻過幾頁流水。
藥膳樓從前靠薛仲明的名頭與幾道高價藥膳吸引客人,如今總算有了一道尋常人也吃得起、原料又能長期供應的菜。
利潤不算驚人,勝在每日都有。
三條線各有進展,也各有缺口。
傍晚,林建國從廚房端出一隻小陶盆,放在幾人面前。
「試試這個。」
醬色比尋常蝦醬深一些,揭蓋便能聞見菌香。
林建國用的是秋末分揀松茸時留下的碎料和菌柄,切細後與蝦仁、醬底一同熬製。
王大家蘸了一點抹在麥餅上,吃完又嘗了一口。
「蝦味在前,菌香在後。比原來的醬厚實。」
另一個領工也點頭:「拌麵、配粥都成,就是松茸味這麼重,怕是不便宜。」
蘇梅聽見這句話,先問林建國:「這一盆用了多少碎松茸?」
「六兩。」
「庫里同樣的碎料還剩多少?」
「不到十二斤。完整的松茸不能拿來熬醬,賣乾貨更合算。」
蘇梅撥了幾下算盤。
「照這個用量,最多做幾十壇。味道雖好,卻不能拿它當尋常貨長期賣。」
林建國並不失望。
「先做十壇試賣。若客人肯出價,便作為秋冬才有的上等醬。平常的山海醬,我再用香蕈試方子,味道差一些,原料卻容易收。」
「還要驗一個月。」
蘇梅道,「會不會返酸,菌料會不會脹壇,都得看。」
「知道。」
新品暫時定下十壇。
林建國給它取了「山海醬」的名字,蘇巧兒照舊在封壇紙上寫明原料和日期。
入夜後,一家三口與沈嶼舟坐進小廳。
天氣漸冷,石桌已經不適合久坐。
蘇梅將今日三處帳冊並排放好,沈嶼舟看過幾頁,又拿起桌上兩隻醬壇的封紙。
一隻寫著「林記海鮮醬」,另一隻寫著「山海醬」。
字出自不同人之手,紙張與墨色也不一樣。
沈嶼舟問:「這兩壇若送到府城,客人憑什麼認定都是林記的貨?」
「壇上有字。」
林建國道。
「字可以重寫,封紙也能換。」
沈嶼舟道,「方問渠若將醬分裝出售,外人只知道是問渠茶行帶去的好醬,未必知道出自林記。山貨送進藥鋪,藥膳擺上桌,也各走各的名頭。你們做的是一家的貨,到了客人眼裡卻成了三家的東西。」
蘇梅停下算盤:「你的意思是,除了字號,還得有統一的貨印。」
「對。」
沈嶼舟道,「醬壇封紙、山貨簽牌、藥膳樓菜單,都用同一個印記。客人未必識得許多字,卻能認住一個圖樣。往後有人仿林記的貨,也更容易分辨。」
林晚看著桌上的兩個罈子。
「光有圖樣不夠。」
她道,「用了這道印的貨,必須先過林記自己的規矩。醬料要有封壇日期和留樣,山貨要分品級,藥膳也得寫清用料。若誰都能蓋,印記便不值錢。」
蘇梅接道:「府城的貨也只能整壇出售。若客商私自拆封摻貨,下一批便不供。」
沈嶼舟點頭:「如此,這枚貨印代表的才不只是林家兩個字,而是一套別人仿不走的規矩。」
這已經不是給罈子添個花樣。
三條供應線想真正擰在一起,缺的正是這樣一個能讓客人認住的東西。
林晚取來一張紙,先畫了一道海浪,又在浪上添了半座山。
畫完看了片刻,她自己先搖頭。
「太繁,刻小了看不清。」
沈嶼舟另畫了一個圓,將「林」字放在中央,外圈各留一道山紋和水紋。
林建國看了一眼:「像印章,不像賣吃食的。」
蘇梅把兩張紙都推回來。
「圖樣可以慢慢改。先想清楚一件事——別人隔著十步看見它時,最先該記住什麼?」
桌上安靜下來。
林晚重新提筆,卻沒有立刻落下。
這一枚印,往後要壓在醬壇上,掛在山貨袋上,也要出現在藥膳樓的門前。
它不能太繁,不能難認,還得讓人一眼想到林家的海貨與山珍。
筆尖懸在紙上。
這道真正屬於林記的貨印,該是什麼模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