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看著桌上的兩張廢稿,半晌沒有落筆。
一張山紋太密,縮到醬壇封紙上便擠成一團;另一張海浪太繁,木匠下刀費工,印出來也未必清楚。
蘇梅問的是,客人隔著十步,最先能記住什麼。
那就不能貪多。
林晚換了一張桑皮紙,先勾出一尾昂首躍起的魚,再將魚尾收成一道折線。折線不過三筆,遠看是浪,近看又像一座山峰。圖樣下方只留「林記」二字,其餘一概刪去。
她將紙豎起來,退到門邊看了一遍。
魚身清楚,山形也沒有散。
「就用這個。」
林晚拿著圖樣去了正房。蘇梅正在核工坊的鹽酒耗用,林建國坐在旁邊翻留樣冊,沈嶼舟也在,手邊攤著方問渠那批府城貨的回款記錄。
林晚將圖紙放在桌上。
「林記的貨印。」
林建國先拿起來看了看:「魚好認,後面這道是山?」
「既是山,也是浪。」林晚道,「刻成巴掌大的木印,壓在醬壇封紙上。山貨簽牌、藥膳樓菜牌,也用同一個圖樣。」
沈嶼舟將紙轉了一個方向,退開幾步。
「線條不亂,縮小也能看清。」他說,「不識字的人認魚和山,識字的人認林記。比方才那兩張合適。」
蘇梅沒有評價圖樣,只問:「刻印多少錢?」
「我先前問過鎮上的刻字鋪。棗木大印約二百文,若再配一枚小印,還得添八十文。紙、墨、麻繩另算。」
蘇梅把算盤拉到面前:「準備怎麼用?」
「醬壇不貼整張花紙,只做封口簽。紙條跨過壇蓋和壇頸,開壇便會扯破。上面蓋貨印,再寫封壇日、批次和經手木牌號。」
林晚又指向圖樣下方。
「山貨仍用原來的分級簽,只在簽角加這枚印。藥膳樓先改菜牌和菜單,不換門帘,也不重新裝修。這樣花費最少。」
蘇梅這才撥動算盤:「首批多少?」
「五十壇。方問渠那批貨已經按舊契結清,不能臨時漲價。先從藥膳樓和縣城散客手裡試賣,看客人肯不肯為封簽和退換規矩多出錢。」
「多出多少?」
「零賣每壇加五文。舊客原價不動,下批重簽貨契時再談。」
蘇梅算了片刻:「紙墨、麻繩和刻印攤進去,首批肯定賺不回木印錢。」
「木印不是只用一批。」林晚道,「只要能反覆蓋,做得越久,攤到每壇上的錢越少。況且這道封簽不只是為了漲價。」
她將林記現在使用的普通封紙拿來,與新圖樣並排擺放。
「往後客人若說買到了壞醬,只要帶著封簽回來,咱們便能查是哪一日封壇、哪幾個人經手、同批留樣有沒有問題。若封簽已經換過,或客商拆壇摻貨,林記便不認。」
沈嶼舟點頭:「方問渠若想將醬料拆散,裝進自己的罈子里賣,也不能再借林記的名頭。」
「對。用了魚山印的貨,必須整壇出,封簽破了便不能當原貨轉賣。」
蘇梅停下算盤,看向林建國:「工坊能不能按批次留樣?」
「本來就在留。」林建國道,「往後給每批加個甲乙編號,不費多少事。一批若有一壇出問題,先查留樣,再查同批貨。」
「那就先做五十壇。」蘇梅在帳頁上另開一欄,「刻印、紙墨、人工單獨記,不和醬料成本混在一起。十日後看售價和回貨,再決定要不要擴大。」
林晚應下,沒有再提把所有布包、門帘一併換掉。
林家剛修完莊子,銀子還有別的用處。貨印能不能值錢,得由客人拿銅錢來認,不能只靠一家人在桌邊算。
三日後,刻字鋪送來了兩枚棗木印。
大印用於醬壇和山貨袋,小印壓在菜單與收貨簽上。蘇巧兒帶兩名識字的婦人試印了十幾次,挑出墨色最清楚的一張,再按尺寸裁封紙。
首批五十壇沒有全部出貨。
三十壇按原來的訂單送往八方客棧,十壇擺進藥膳樓,餘下十壇留在莊子,專門查看封紙受潮後會不會脫落。
送往八方客棧的貨在當日下午進了後院。
趙掌柜照例先驗壇口。看到封紙上的魚山印,他沒有急著夸,只伸手揭了揭紙邊。
封紙一頭壓在泥封下,一頭繞過壇頸,用細麻繩紮緊。若不開壇,紙簽便能保持完整;一旦撬封,魚身中間必然斷開。
「這印是新添的?」趙掌柜問。
送貨夥計點頭:「林記以後出的醬,都按批次蓋印。這裡寫著封壇日期,旁邊的『甲三』是批號。若開壇後有酸敗異味,封簽和剩貨都在,便可送回林記查驗。同批留樣有問題,照數退換。」
「若有人從壇里舀出一半,又兌進別的醬呢?」
「封簽既破,便不能再掛林記的名頭整壇出售。東家說了,哪家客商私自拆壇摻貨,查實後不再供貨。」
趙掌柜重新看了一眼那枚印。
他做了多年買賣,當然見過商號印記。布莊、酒坊、藥鋪都有自己的字號。但把封口、批次、留樣和退換一併落到一張簽上的,長流縣裡還不多見。
圖樣本身值不了幾個錢。
真正值錢的是這張紙背後的規矩。
「這三十壇仍照舊價?」他問。
「舊契未改,一文不加。以後新契如何定,要看掌柜與東家再談。」
趙掌柜笑了一聲:「你們東家倒沒有仗著換張紙便坐地起價。」
他讓夥計將三十壇逐一搬入後廚,自己留下其中一壇,又取過柜上的菜牌。
「回去告訴林姑娘,往後八方客棧凡用了這批醬的菜,我會在菜牌後添一句『取用林記鮮醬』。」
送貨夥計一怔:「掌柜不怕替林記揚名?」
「客人知道後廚用的是什麼貨,對八方客棧也不是壞事。」趙掌柜指了指壇上的封簽,「不過我有一個條件。下批出貨,仍先替我留三十壇,不能等縣城散客把貨買空了才來回話。」
「我會照實帶到。」
「還有,若哪一批出了問題,別只退貨。林記得派人來,當著我的面開留樣。」
「這是規矩,自然如此。」
送貨夥計離開後,趙掌柜拿筆在當日的兩道新菜後各添了一行小字。
取用林記鮮醬。
字不大,卻寫得清楚。
林記的魚山印沒有讓一壇醬憑空多值十倍,也沒有讓老商人見了便失態。它只是隨著這三十壇貨,第一次從林家莊子走進客棧,落到了客人的菜牌上。
從這一日起,客人買的不再只是一壇味道不錯的醬。
他們開始記住,這壇醬出自林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