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家的馬車轉過村口,蘇梅才將桌上的契書收進匣中。
「一百壇是定下了,但第一批貨沒交、府城的回款沒收回來之前,誰也別把這筆生意當成已經賺到手的銀子。」
林晚點頭:「先按原來的方子做,工坊不加灶,也不臨時添人。十日後交第一批五十壇,八方客棧和藥膳樓的貨不能斷。」
林建國已經拿起貨單,去核蝦料、陶壇和鹽酒的庫存。
蘇巧兒則將徐家交來的定錢單獨入帳,與縣城舊客的貨款分開記錄。
百壇訂單雖大,分到一個月里並沒有超過工坊現有產量。
真正需要留心的,是其中三十壇要隨徐家的年貨車進入府城。
這條路不經問渠茶行,也不必看方問渠的臉色。
三日後,徐夫人再次來到莊子。
這一次她沒有帶帳冊,只讓管事抱進來兩匹花色不同的棉布。
兩匹布都不算整料,邊角已經裁過,是徐家鋪子做冬衣後剩下的余布。
「府城總號回了信。」
徐夫人道,「他們願意試送林記鮮醬,但有一樁顧慮。你們的醬在藥膳樓也能買到,若徐家送出去的與市面上一模一樣,這份歲禮便少了些區別。」
原契已經簽下,徐家當然不能因此退貨。
她今日來,是想為送往府城的三十壇另添一層標記。
林晚展開其中一匹布。
底色靛青,上面織著細小的折枝紋,裁成封壇布正合適。
「魚山印不能改。」
她先把這一條說在前面,「凡是林記出的貨,都得留著魚山封簽和批號。徐家若要區分歲禮,可以在封簽旁添一枚小印,寫『徐氏歲禮』四字,再用這種花布封口。」
徐夫人問:「旁人一眼便能看出是徐家的東西?」
「能。但開壇之後,封簽必須破開,不能取下來換到別的罈子上。」
林晚取來一張紙,畫出封口的樣式。
魚山印仍橫跨壇蓋與壇頸,占據正中。
旁邊另留一塊窄簽,印上「徐氏歲禮」。
花布只包住泥封外層,再用靛青細繩紮緊。
如此既不遮林記的貨印,也能讓徐家的店禮與尋常零售貨有所區別。
「花布由徐家提供,林記負責裁洗、封壇和分批登記。」
林晚道,「每月先做三十壇,仍用原契中的鮮醬,不改方子。客人若拿回來查驗,也照原來的批號找留樣。」
徐夫人看過圖樣,沒有立刻應價。
蘇梅將提前準備好的成本單放到桌上。
「新刻小印、裁布、漿洗、分批堆放,都要另外用人。花布雖由徐家出,做壞和裁余也得逐月核清。三十壇定製歲禮,在原價上加兩成。」
「兩成高了。」
徐夫人道,「印只刻一次,後面每月都能用。布也是徐家的,不能把料錢算給我兩遍。」
「料錢不算。」
蘇梅將成本單推近一些,「算的是印版、人工和單獨出入庫。尋常貨三十壇可以一併封簽,徐家的三十壇卻要分開裁布、核數,還得防止錯裝。這些都是額外的工。」
徐夫人看過單子,指尖在其中一項上點了點。
「我可以讓鋪子按月把花布裁成固定尺寸,再送來林記。省掉裁布這一項,最多加一成。」
「徐家的尺寸若有差錯,到了交貨前再改,誤的是兩邊的工。」
蘇梅道,「一成五。林記負責裁,余布按月退回,損耗寫進補契。小印由林記保管,任何人不得另刻魚山印。」
徐夫人沉吟片刻,點了頭。
「可以。但我要再加一條。三個月契滿後,徐家有優先續訂三個月的權利,林記不能先把這百壇貨量許給別人。」
「優先可以,不能現在便把後三個月寫成實契。」
蘇梅答得乾脆,「前兩個月按時交貨,同批留樣無異,徐家在第二個月月底前補交續契定錢,林記便為徐家保留後三個月的百壇貨量。若不交定錢,這一條自行作廢。」
徐夫人沒有堅持將半年一次鎖死。
她做生意看重長久,卻也清楚鮮醬依賴海貨。
三個月後風浪、原料和銷路如何,眼下誰都說不準。
先拿優先續訂權,比強逼林記許下不能保證的供貨更穩妥。
沈嶼舟很快擬好補契。
原來的百壇訂單、交期和定錢一概不動,只增加每月三十壇徐氏歲禮封裝、加價一成五,以及後三個月的優先續訂條款。
花布送入林記時要當面清點,裁余退還;小印和魚山印都歸林記保管,徐家不得擅自仿刻或拆壇換簽。
徐夫人逐條看過,在補契末尾蓋下徐家布行的印。
「第一批五十壇里,先做二十壇歲禮裝。」
她道,「月底第二批再補十壇。府城總號若反應好,下個月便照三十壇足數走。」
蘇梅收起補契:「可以。新增的定錢不必另付,第一批交貨時一併結算。」
事情談妥,徐夫人卻沒有立刻離開。
她讓管事從隨身木匣里取出一張折好的告示抄件,放到林晚面前。
「還有一件事,與你們這批進府城的貨有關。」
林晚展開抄件。
紙上寫的是瓊州海產博覽盛會。
林家早已從方文才那裡得到過入會資格,這消息本身並不新鮮。
不同的是,原定由府城商會籌辦的盛會,如今改由知府衙門親自主持,日子也提前到了臘月初八。
參加盛會的商戶,須提前十日遞交貨冊。
貨物名稱、產地、供貨人、運送路線,全部要登記在案。
若被選入「貢品備選」,還要由府衙驗貨吏再次查驗。
告示末尾的經辦人中,赫然列著方文才的名字。
「這份告示昨日才送到徐家總號。」
徐夫人道,「府城幾家老字號都在議論。往年辦盛會,只看貨,不細問船從哪片海走、貨由誰捕。今年陶大人卻將這些全添進規矩里。」
林晚將告示看完,遞給沈嶼舟。
陶知府剛派盧驗藥吏查過林家的山貨與藥材,如今又要在盛會上登記海貨來源。
若說只是為了把盛會辦得規整,未免太巧。
沈嶼舟看向告示上的方文才:「方先生當初給林記的是商會引薦帖。如今府衙接手,他的引薦還算不算數?」
「算。」
徐夫人道,「正因為算,林記的名字多半已經在預備名冊上。若你們不去,陶府可以說林記拿著皇商協辦文書卻輕慢府城盛會;若去了,帶什麼貨、從哪裡得來,都得交代。」
這不是一張普通的請帖。
陶知府要借盛會逼林記拿出真正的珍稀海產,再順著貨冊追查來源。
林晚問:「府城商戶準備怎麼應對?」
「尋常商戶沒有不能見人的貨路,照實填便是。」
徐夫人看了她一眼,「至於林記,我只負責把消息帶到。該帶什麼貨去,林姑娘得自己拿主意。」
她沒有追問林家的海貨來處,也沒有借著百壇訂單要求同行。
邊界分得清楚,反倒讓人放心。
林晚起身相送:「這份抄件,多謝夫人。」
「徐家如今要送林記的醬去府城,林記若在盛會上出了事,我的貨路也要受牽連。」
徐夫人道,「談不上白幫忙。」
馬車再次離莊後,幾人回到正房。
沈嶼舟將告示壓在桌上。
「不能不去,也不能把赤金魚送到陶知府眼前。陶府這次要的不是一兩樣貨,是林家的捕撈路線和供貨人。」
蘇梅道:「只帶尋常海產,陶知府會說林記敷衍盛會。帶得太好,又正中他的下懷。」
「先把第一批徐家訂單按時交出去。」
林晚道,「盛會的貨另列一份單子,能公開來路的、不能公開來路的,全部分開。方文才那邊也得重新探一遍,看看他如今究竟替誰辦事。」
她沒有提最後一種藥用海物。
可瓊州各地的海商齊聚府城,必然會帶去平日難得一見的海魚、海貝和藥用海貨。
與其繼續在近海漫無目的地尋找,博覽會或許能讓她先認出目標,再追查產地。
風險與機會,都在同一個地方。
當日下午,縣城驛役送來一封朱紅請帖。
帖上蓋著瓊州府衙的官印,點名請林記攜「足以代表長流海產之珍品」赴會。
隨帖附來的貨冊中,產地、捕獲之法和運送船路三欄,已經提前印好。
林晚看了片刻,將請帖放到那張告示旁邊。
陶知府想看的,從來不只是一壇醬,也不只是一尾魚。
他要的是林記藏在貨物後面的那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