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紅請帖、盛會告示和那張空白貨冊並排壓在帳房桌上。
貨物名稱、產地、供貨人、捕獲之法、運送船路。
五欄看著尋常,真正難填的是最後三欄。
林晚將炭筆擱在紙邊:「盛會必須去,貨冊也得按時遞。但赤金魚、迷魂谷和南崖水路,一個字都不能落在上面。」
蘇梅點頭,把徐家的補契收進另一隻匣子。
「那便先把林記現有的貨分開。來路能查、經手人能對上的,列入貨冊。來路不能見光的,價值再高也不帶。」
沈嶼舟拿過一張空紙,豎著劃成三欄。
第一欄寫「可入冊」,第二欄寫「不可入冊」,第三欄則寫「待查」。
林建國先報了幾樣:「鮮醬有工坊帳、收貨簽和留樣冊,來路最清楚。吳鐵柱船隊平日捕到的膏蟹、大鮑和錦繡龍蝦,也有航海簿可查。」
「錦繡龍蝦可以列,但不能寫死個頭。」
蘇梅道,「盛會在臘月初八,海上有風浪。現在便許下一隻多大的活物,臨到交貨時捕不到,反倒落人口實。」
林晚在「可入冊」一欄寫下林記鮮醬、膏蟹、大鮑、錦繡龍蝦,又補上了乾貝和海蠣干。
這些貨不算林家真正的底牌,卻足以代表長流海產。
捕獲之法也不必編造,魚籠、蟹籠、潛水摸取,各自照吳鐵柱船隊的舊規矩填寫。
產地則落在長流縣東南外海的公用漁場,附上近兩個月的航海簿抄頁。
沈嶼舟看過後道:「陶知府既想追查林家的貨路,填得含糊只會給他藉口。既然要公開,就把這一條路做實。船、船工、出海時辰和回港記錄都對得上,他即便派人查,也只能查到吳鐵柱平日作業的海面。」
「但只交海貨不夠。」
林建國指向告示,「盛會是讓各家爭奇貨的。咱們若只送尋常乾貝,陶府照樣能說林記敷衍。」
林晚將鮮醬二字圈了起來。
「那就帶三樣。第一樣是活鮮,從吳叔公開的漁場裡挑,不碰赤金魚。第二樣是林記鮮醬,有魚山印、封簽和留樣。第三樣帶一道能現場試吃的藥膳,用山藥、海鱸和鮮醬做,原料全能入帳。」
蘇梅明白她的意思:「一件看長流海貨,一件看林記工坊,一件看藥膳樓的手藝。貨不必多,來路必須乾淨。」
這三樣既能交差,也正好將林記現有的三條買賣擺到明面上。
沈嶼舟在貨冊旁另寫下一行:「盛會只帶能查的貨。不能查的東西,不為爭名冒險。」
這一條定下,幾人才轉而核算徐家的百壇訂單。
林晚把海貨、山貨和藥膳樓的帳冊各取了一本,擺在桌面上。
「府城盛會是一道關,林記自己的買賣也不能停。往後不管做哪一條線,都按三個規矩走:來路要穩,成本要清,賣出去的銀子必須能收回來。」
林建國翻開工坊留樣冊:「鮮醬仍是常貨,每日三十壇,不臨時加灶。上品醬只做六壇試樣,沒放滿一個月以前不定價。山海醬看松茸碎料,有多少做多少,絕不拿完整松茸硬填。」
「徐家的歲禮裝單獨算人工。」
蘇梅接道,「定錢只記預收,第一批五十壇驗收之後,才能把對應貨款轉進本月進項。沒有交付的,不算收入。」
山貨一線也沒有故意拔高。
冬日能穩定收的是山藥、木耳、干菌和少量石斛。
松茸已經過季,瓊崖血藤更不可能出現在公開帳冊上。
趙鐵頭負責貨路和收購,林記按品級驗貨,受潮、蟲蛀和以次充好的照契降價。
藥膳樓則繼續賣山藥魚羹和幾道原料穩定的菜。
貴价席面能立名聲,卻不能日日都有。
真正能撐住流水的,仍是普通客人吃得起、灶房長期做得出的菜。
沈嶼舟看著三本帳冊,道:「藥膳樓還能替醬料和山貨試路。哪一道菜點得多,用到的醬和乾貨便可順勢擺到柜上。若客人不肯再點,便不用急著往工坊里添貨。」
林建國點頭:「客人吃過,才知道味道值不值錢。比在門口喊十句都管用。」
沒有人再去畫什麼繁複的層級圖。
三條貨路最後只落成了四句話。
林建國守工坊和菜品。
蘇梅管成本、回款與契書。
沈嶼舟盯府城盛會和方文才的動向。
林晚負責統籌貨源,但凡涉及隱秘海域與珍稀藥材,必須先經她點頭。
次日一早,貨冊便由縣城驛站送往府城。
隨冊附上的航海簿抄頁,全出自吳鐵柱平日用於迷惑海上眼線的公開記錄。
路線、潮時和捕獲數量前後相合,沒有一處牽到迷魂谷。
此後十日,林記沒有因盛會臨近便亂了原有生意。
徐家的第一批五十壇按期交付,其中二十壇用了「徐氏歲禮」封裝。
徐家管事逐壇查過魚山封簽和批號,當場簽下驗收單,補齊契上約定的第二筆貨款。
八方客棧照舊取貨,藥膳樓也沒有斷供。
工坊每日仍只做三十壇,寧可讓後來的散客等兩日,也沒有為了趕量縮短熬製時辰。
東山送來的木耳中有一筐受了潮,趙鐵頭查明是林記發下的舊油布破了,便沒有扣背貨人的工錢。
蘇梅重新買了兩張油布,費用記在貨路損耗里。
此後送來的三批乾貨,再沒出現同樣的問題。
到了月底,蘇梅才將三處帳冊合到一起。
晚飯後,她把總帳放在正房桌上,先說的不是收入,而是統計規矩。
「徐家尚未對應交貨的定錢,仍在預收欄,不進本月營收。三條買賣全部按實際交貨、實際收款計算。山貨也不再先扣分成,收入歸收入,成本歸成本,不能混在一處。」
她翻開第一頁。
「鮮醬及其他海貨,本月已經交貨並收回的銀錢,共一百零九兩。」
第二頁是山貨。
「山藥、木耳、石斛和皮貨,銷售收入二十一兩。」
第三頁是藥膳樓。
「扣除柜上另賣的鮮醬,只算席面和菜品,收入五十七兩。」
三筆相加,正好一百八十七兩。
蘇梅又撥了一遍算盤:「原料、人工、車腳、分成及鋪面耗用,共支出四十三兩。本月帳面結餘一百四十四兩。徐家剩餘定錢另存,不能動。」
林建國看著最後那個數,臉上有了笑意。
「工坊剛穩下來便能有這份結餘,已經不差。」
「只能說明這個月走得通。」
蘇梅合上帳冊,「鮮醬有沒有復購,山貨過冬後還能收多少,藥膳樓開春是否照樣有客,都得繼續看。一個月的好帳,不能當成年年如此。」
林晚沒有反駁。
她在眾人散去後回到東廂,插好門閂,才沉下心神查看圖鑑。
莊園經營任務上的數目停在一百八十七兩。
距離二百兩還差十三兩。
更重要的是,三條供應線雖然都已經有了收入,卻還需要繼續穩定運轉,任務標記並未亮起。
林晚退出圖鑑,將下月的三本帳冊分開放好。
十三兩並不難湊,難的是不能為了過線臨時賣掉一件不該見光的東西。
若靠赤金魚或瓊崖血藤填數,即便當月超過二百兩,也等於親手把陶知府引到門前。
門外忽然傳來兩下輕叩。
「大小姐,方先生從府城送來的急信。」
林晚打開門,接過封蠟完好的信。
沈嶼舟與蘇梅也很快趕到正房。
信中只有寥寥數行。
林記貨冊已經收下,所列貨物也准予入會。
可陶知府親自看過貨冊後,在「捕獲之法」一欄旁批了四個字。
隨船驗捕。
方文才在信末另添了一句:府衙驗貨吏三日後抵達長流,點名要登吳鐵柱的船,親眼看林記如何捕到參會活鮮。
林晚將信紙壓在桌上。
貨冊里的路線明明經得起查,陶知府卻仍不肯只看帳簿。
這一次,他要親自把人送到林家的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