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小虎還站在門外等令。
林晚沒有再問驗捕船為何提前。陶知府既然存心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，追究這兩日的差別沒有意義。
「消息先壓在莊子裡。」她道，「外院照常守夜，不許工坊和做工的人亂傳。你帶兩個人去碼頭，遠遠盯著外灣。那條船若放小艇靠岸，立刻回來報信，不要上前盤問。」
趙小虎應聲離開。
正房裡，蘇梅已經重新攤開了驗捕清單。
「明日辰初登船，最多還有四個時辰。」她道，「船冊、人員、網具和貨艙今晚必須全部核完。」
林建國起身拿刀，卻不是為了動手，而是準備割開船上幾隻舊網包。
「我去找鐵柱。船不用收拾得太乾淨，平日出海是什麼樣，明日便是什麼樣。只把與貨冊不符的東西撤下來，水桶、繩索、備用槳一件不能少。」
沈嶼舟補了一句：「迷魂谷那邊用過的繩結、帶紅褐細線的舊索，還有未登記的短刀，全都不能留在船上。尋常漁具照舊擺著，若連船板都刷得一塵不染，反倒像臨時做過手腳。」
林建國點頭，帶著一名吳家船工趕往碼頭。
蘇梅另取三張紙，分別寫下人員、網具和船上存物。
「明日登船以前，當著縣衙書吏的面再點一次。」她說，「上船多少人、帶多少東西，都要落字。捕回來的貨也在碼頭過秤，免得府衙的人把原有貨物和新捕的混在一起。」
「縣衙那邊，我去催。」沈嶼舟道，「陶府提前驗捕，卻只在今夜送信。送信時辰也該寫進陪驗文書。明日若有人要求改道，便請他在驗捕簿上註明由誰下令、為何偏離貨冊航線。」
林晚看向桌上的公開海圖。
圖上只標了長流灣、三道溝和幾處常用礁帶。每一處都能在吳鐵柱近兩個月的航海簿里找到對應記錄。
「還是去三道溝。」她道，「貨冊寫的是那裡，船也只能照登記路線走。若驗貨吏想去別處，不必當面爭執，只讓他留下書面命令。」
沈嶼舟明白她的意思。
海上沒有旁證，一句口諭便能被事後改成另一種說法。只要對方肯落字，越權改道便不再是林家的責任；若不肯落字，吳鐵柱便有理由依照船契和貨冊拒絕。
幾人分頭辦事後，林晚回到東廂，插好門閂。
外灣那條船仍在她的探測範圍內。
一千三百餘米處，七道生命反應集中在海面上，位置只有輕微起伏。船沒有繼續靠近，也沒有小艇離開。更遠的海面超出了範圍，她無法確認後面是否還有別的船。
她沒有聽見船上的交談，也分辨不出七人的身份。探測能力只能告訴她那裡有人，不能替她看穿對方的打算。
確認驗捕船暫時未動後，林晚將感知向三道溝方向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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範圍擴大以後，過去停在八百米邊緣的礁帶已經清晰了不少。普通魚蝦的信號散在淺水中，外側則有幾處較強的生命反應，隨著潮水緩慢移動。
靠近探測極限的位置，還有一道紫中帶金的微弱信號。
它處在更深的水層，具體是什麼、距離海底多遠，全都無法分辨。深海探測尚未解鎖，現有能力只能捕捉到一個模糊目標。
林晚記下方位，沒有靠系統替它定名，更沒有將消息告訴旁人。
明日府衙的人就在船上。即便那東西是她缺少的第三種藥用海物，也絕不能在驗捕途中接近。
她收回感知，取出吳鐵柱的航海簿抄頁。三道溝北側礁帶常出膏蟹和海膽，西側沙溝有斑節蝦，錦繡龍蝦則只能碰運氣。貨冊沒有承諾一定捕到哪一種，陶府無權因為空網便逼船改道。
不到子時，林建國先回來了。
「船上的東西核過一遍。」他進門便道，「有兩捆南崖用過的舊索，我讓人搬進吳家庫房了。船工自己的酒囊和雜刀也都帶走，只留下六把剖魚刀，每把都有木牌號。」
蘇梅逐項對照清單。
「活水艙呢？」
「已經放空。昨日養的大黃魚和海膽仍在岸邊水筐里，沒有提前裝船。明日可以給驗貨吏看捕撈牌和舊記錄，但不能算作當日驗捕所得。」
「網具可有新換的？」
「蟹籠八隻、魚籠六隻，都是平日用的。拖網有兩處補痕，補網的人和日期在簿上記著。」
蘇梅確認無誤，在清單末尾添上時辰。
沈嶼舟隨後回來，帶回了縣衙的回話。
「主簿已經收到消息，明日會派一名書吏和兩名差役到碼頭。府衙若要七個人全登吳鐵柱的船，便按船契核定載人數。超過限額，剩下的人只能乘驗捕船跟隨。」
林建國冷笑一聲：「七個人再加船工，全擠到一條快船上，出了事倒要賴到鐵柱頭上。」
「所以人數必須先定。」蘇梅道，「誰登船，誰隨行，都寫在簿上。」
幾人又將航海簿、船契和貨冊核過一遍。直到丑時將盡，能擺在明面上的東西才全部封好。
林晚沒有讓眾人繼續熬著。
「都去歇一個時辰。海上驗捕少說也要半日，若一夜不睡，明日才容易出錯。」
辰初之前，長流灣已經聚了不少人。
府衙驗捕船從外灣駛入，船頭立著七人，與林晚昨夜探知的數量一致。她只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，沒有向任何人提起。
縣衙書吏先到一步，正在碼頭長桌旁鋪開驗捕簿。蘇梅將船契、人員冊和網具單逐份交過去，請他當面核驗。
府衙領頭的驗貨吏約莫四十歲，靠岸後先出示了蓋有府印的文書。
「奉陶大人之命，查驗林記參會海貨的捕獲之法。」他掃過吳鐵柱的快船，「我等七人都要登船。」
吳鐵柱指向船契：「這條船連船工在內，核定不得超過十人。今日掌舵、看帆、下網共需五名船工，林記兩人隨行，再加縣衙陪驗書吏，只能請府衙兩位上船。」
驗貨吏臉色微沉：「我們乘府船跟在後面，如何看清你們下網？」
沈嶼舟以林記帳房的身份站在長桌旁，語氣平和。
「大人可親自挑兩名熟悉捕撈的人登船，其餘府役乘驗捕船跟隨。若大人堅持七人同登，也請先在簿上註明超載由府衙下令，途中若有風浪，船主不擔此責。」
縣衙書吏提筆等著。
驗貨吏盯著那頁空白驗捕簿，最終點了兩個人。
「我與他們登船，其餘人隨府船。」
登船人數逐一寫下，網具和空活水艙也當面查驗。驗貨吏沒能從船上找出違禁物，卻沒有就此罷休。
他展開林記遞交的貨冊，手指點在「三道溝」三個字上。
「先去這裡。」
說完，他的手指繼續向南移動，停在海圖邊緣。
「若三道溝捕不到錦繡龍蝦，便再往南驗看。陶大人既要挑選能代表長流海產的珍品，總不能只帶幾隻膏蟹去府城。」
那處方向再往南，已經偏離登記航線。
吳鐵柱沒有接話，只看向林晚。
林晚將驗捕簿推到那人面前。
「可以改道。」
驗貨吏眼中剛露出一點笑意，便聽她繼續道：
「請大人先將改道海域、所驗貨物和府衙口諭寫清，再蓋上隨身驗印。出了三道溝以後，吳叔便按大人寫下的路線行船。」
碼頭上一時安靜。
驗貨吏看著那本驗捕簿，沒有提筆。
林晚也沒有催。
陶知府想把手伸到林家的船舵上，就不能只靠一句隨時可以不認的口諭。
海面再遠，也得先守住腳下這條航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