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驗貨吏盯著驗捕簿,遲遲沒有接筆。
縣衙書吏已經蘸好墨,等著他寫明改道海域與緣由。
只要這道命令落到紙上,今日出了三道溝以後,無論遇上風浪還是損了船貨,都得算在府衙頭上。
片刻後,盧驗貨吏收回按在海圖南側的手。
「既然林記貨冊寫的是三道溝,便先照冊驗看。」
縣衙書吏低頭記下一行:府衙未命改道,仍依原冊航線驗捕。
盧驗貨吏看見了,臉色更沉,卻沒法讓他刪去。
登船人數也重新核過。
吳鐵柱帶五名船工,林晚與林建國隨行,再加縣衙書吏,只剩兩個位置。
盧驗貨吏最終只點了一名府役與自己登上快船,其餘五人仍乘府船跟隨。
纜繩解開,兩條船先後駛出長流灣。
吳鐵柱掌舵,依照航海簿上記載的潮時走東南水道。
船上的蟹籠、魚籠和拖網都掛著木牌號,連六把剖魚刀也逐一登記。
盧驗貨吏從船頭查到船尾,只在空活水艙旁停了一會兒。
「昨日捕到的大黃魚,為何不裝船?」
蘇梅早把應對寫進了存物單,林晚答得平靜:「那是昨日漁獲,已經掛了三道溝的捕撈牌。今日驗的是當日下網,若把舊貨混進來,反而說不清。」
縣衙書吏將這句話記進驗捕簿。
盧驗貨吏沒再追問。
快船駛到三道溝北側時,吳鐵柱先讓船工下了八隻蟹籠,又沿西側沙溝放出拖網。
這裡礁石多,水流不算急,正是航海簿里常記的捕蟹處。
林晚站在船舷邊,感知越過水下礁帶。
尋常魚蝦的信號密布在淺水中。
更南面的深水處,那道紫中帶金的信號仍在,位置比昨夜稍稍偏了數丈。
她只記下方位,沒有多看。
今日船上多了府衙的人。
別說那東西尚未辨明,即便真是她要找的藥用海物,也不能在這個時候靠近。
半個時辰後,第一批蟹籠起水。
八隻籠中有五隻進了貨,除去幾隻小蟹,共得四隻膏滿甲硬的青蟹。
吳鐵柱當著眾人的面量過蟹殼,將不足尺寸的兩隻重新放回海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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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驗貨吏皺眉:「盛會要的是能代表長流縣的海珍,幾隻膏蟹未免尋常。」
「貨冊上列的是膏蟹、大鮑、錦繡龍蝦等長流海產,並未保證每次下網都能捕齊。」
林晚道,「大人若認為膏蟹不應入冊,可以把品相、重量和意見一併記下。」
縣衙書吏又把驗捕簿推近幾分。
盧驗貨吏沒有落筆,只讓吳鐵柱繼續下網。
西側拖網很快也起了貨。
網裡有十餘斤斑節蝦、幾尾石斑,還有一尾近三斤重的大黃魚。
魚鱗完整,出水後仍在網中掙動。
林建國把魚放進活水艙,吳鐵柱隨即報出下網方位、潮時和拖行距離。
縣衙書吏逐項核對,均與林記遞交的捕獲之法相合。
盧驗貨吏走到船頭,再次看向南面。
「錦繡龍蝦多在深礁出沒。三道溝撈不到,往南走二里再看。」
吳鐵柱的手仍穩穩壓著船舵,沒有轉向。
林晚把驗捕簿翻到新的一頁:「請大人寫明往南二里的海域名稱。若那裡沒有登記在貨冊上,還請註明由府衙臨時增驗。」
海風卷過紙頁,發出輕響。
跟在後面的府船沒有靠近。
船上的五名府役隔著一段水路,只能看見這邊停了船,不知道雙方說了什麼。
盧驗貨吏盯了林晚片刻,終於移開目光。
「既然當日已經捕到活鮮,今日便驗到這裡。」
縣衙書吏立刻補上收尾記錄:三道溝下籠、拖網,所獲膏蟹四隻、斑節蝦十二斤七兩、石斑三尾、大黃魚一尾。
捕法與貨冊相合,未改航線。
吳鐵柱和盧驗貨吏先後畫押。
快船回到碼頭時,還不到午時。
活鮮在長桌前重新過秤,府衙帶走一隻膏蟹和兩斤斑節蝦作為驗樣,其餘貨物仍歸林記。
縣衙書吏抄下一份驗捕記錄交給林家,原簿則由府、縣雙方各自封存。
盧驗貨吏上船離開時一句話也沒多說。
林建國看著府船駛出灣口,直到船帆縮成一個小點,才鬆開一直攥著的拳頭。
回莊吃飯時,他端起湯碗喝了大半碗。
「這回總算讓他們親眼看清了。船是那條船,網是那些網,貨也確實從三道溝撈上來。再想說咱們貨冊有假,得先把今日的驗捕簿推翻。」
「今日只能證明這條明線沒有問題。」
蘇梅道,「陶知府既然肯提前兩日派人來,就不會因為一張驗捕簿收手。」
林晚夾了一筷子青菜:「所以明線還得再做穩些。」
她沒有再說鋪滿整個瓊州,只提出先在鄰近兩個漁村試設收貨點。
每處最多簽十條船,仍由吳鐵柱負責驗貨。
貨物按品級結價,不要求漁民把全部漁獲都賣給林記,但簽契的上等活鮮必須優先送來。
若連續兩次以次充好,停收一個月;若收貨人壓價、剋扣重量,同樣換人追責。
蘇梅聽完,沒有立刻點頭。
「十條船每日能出多少貨,先按最壞的時候算。莊子吃不下的,寧可不簽。現銀也只能拿已經回款的部分周轉,徐家未交付訂單的定錢不能動。」
「先做一處。」
林晚改口,「跑滿一個月,損耗、回款和壞帳都算清,再開第二處。」
沈嶼舟道:「最好讓每五條船互相作保。不是讓他們替別人賠貨,而是有人壞了規矩,同組的人及時報信。林記給守規矩的一組多留一成旺季貨量,如此比另派人日日盯著省事。」
林晚點頭:「先讓吳叔挑人,不看誰話說得好,只看過去兩個月的航海簿和交貨記錄。」
這張網可以結,卻不能一口氣撒遍海岸。
先把第一處結牢,再談下一處。
飯後不久,門房老張進來稟報。
「問渠茶行的方老闆來了,說有府城送到的新文書。」
林晚與沈嶼舟對視一眼。
「請他去前廳。」
方問渠今日沒有帶茶禮,手中只有一隻窄木匣。
他進門後照常拱手,目光先在沈嶼舟身上停了一瞬。
「林姑娘,沈帳房。隨船驗捕想來十分順利?」
「府、縣兩邊都在驗捕簿上留了字。」
林晚道,「方老闆消息倒快。」
「問渠茶行吃的是四方客的飯,消息慢了,生意便做不下去。」
方問渠笑了笑,將木匣放到桌上,「在下今日過來,是替府城送一件東西。」
匣中不是請帖,而是一張蓋有府衙小印的紅簽。
林晚已經遞過貨冊,也拿到了正式入會許可。
這張紅簽則是盛會「貢品備選」的指定貨簽。
商號一欄寫著林記。
貨物一欄寫著錦繡龍蝦。
後面還有兩項要求:全須全甲,活重四斤以上;臘月初七午前送入府衙官棚復驗。
林晚看完紅簽,問道:「今日的驗捕記錄還沒送到府城,這張簽是什麼時候發的?」
「昨日下午。」
也就是說,陶知府根本沒打算看今日能不能捕到錦繡龍蝦。
隨船驗捕只是為了摸林記的航線,這張紅簽則是早已備好的下一步。
「林記的貨冊只寫了錦繡龍蝦,並未承諾四斤。」
沈嶼舟道。
方問渠嘆了一聲:「貢品備選自然要比尋常展貨更出眾。陶大人親自點了林記,這是看重。若林記能送上一尾四斤活龍蝦,盛會上必定壓得住場面。」
「若送不上呢?」
林晚問。
「紅簽既已發下,屆時空位,府衙總要問一句林記為何將捕不到的貨寫進貨冊。」
方問渠把話說完,便起身告辭,沒有提出替林記尋貨,也沒有詢問林記準備去哪片海域捕撈。
他只是來把陶知府的題目送到桌上。
人走後,林建國拿起紅簽看了又看。
「四斤以上的錦繡龍蝦,三道溝可不常見。」
「不常見,不等於貨冊作假。」
蘇梅道,「先查吳鐵柱過去一年的航海簿,再問各處老漁民。誰見過、在哪一帶見過,都要分開記錄,不能讓人順著問話猜出咱們要去哪裡。」
林晚收起紅簽。
她想到了三道溝南側深水中那道紫中帶金的信號,卻沒有把它和錦繡龍蝦直接畫上等號。
目標尚未辨明,水層也比公開礁場更深,貿然靠近只會壞事。
陶知府替林記挑了貨,還想借這尾貨繼續追查捕撈路線。
可紅簽上只寫了要什麼,沒寫林記必須從哪裡取。
林晚把紅簽壓在三道溝海圖旁。
「先查明面上的舊記錄。至於這尾龍蝦從哪片海來,由林記自己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