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明，長流灣的水道上籠著一層薄霜般的寒霧。
騾車微微晃動，林晚隔著厚實的粗布斗篷，按了按懷裡那個硬邦邦的布包。
十兩碎銀，帶著體溫，硌得心口發沉。
天不亮套車時，蘇梅照舊是一副鐵算盤的掌柜臉孔，只在上車前貼著她耳朵壓低了聲：「公帳是公帳，私房是私房。到了府城，打點用公銀，這十兩是給你傍身的底子，別混了。」
車隊共三輛騾車。
林建國腰挎厚背砍刀，領著兩個簽了長契的吳家好手一前一後壓著車轍。
當中那輛車蒙著厚油布，護著六口外包鉛皮的雙層密封水箱。
外人瞧著只當這是林記押上身家性命的參會極品，唯有自家人清楚，裡頭不過是些個頭齊整的尋常膏蟹與斑節蝦。
真正的赤金魚、血玉樹和那截瓊崖血藤，都在林晚的系統空間裡，半分水汽也不漏。
陶知府若想在半道上截貨，或是讓驗貨吏在碼頭動手腳，註定只能摸到一手空。
「出了長流縣境，再往北走三十里就是青石鎮，過了青石鎮便入府城官道。」
沈嶼舟騎著一匹灰青雜色騾子，靠在林晚車窗側。
他換了一身半舊的灰布直裰，髮髻用布巾束緊，瞧著與尋常行商雇的帳房先生毫無二致。
林晚挑開一角車簾：「老虎口礁那邊如何？」
「鄭家的黑帆大烏艚依舊在外口下錨，封著主水道。」
沈嶼舟聲音放得極輕，「昨夜後山烽火一起，全公公行轅和府城徐家皆得了信，他們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動粗，只當是斷了咱們從海上運大貨的生路。」
林晚收回視線，放下帘子：「隨他們守著去。」
官道順著海岸向北延展，足足走了三日。
越往北行，海腥味越淡，集鎮與客商的人煙氣便越重。
林晚每逢車隊打尖餵牲口，都會帶著沈嶼舟在市面上轉一圈。
她不看脂粉綢布，單看沿街魚檔和各大酒肆掛出來的水牌。
「臨近府城，尋常雜魚雜蟹的掛牌反倒比縣裡便宜了三成。」
林晚站在一家腳店門外，看著力夫卸下一筐筐打著「鄭」字火印的乾貝，眸光微冷，「大船掃網，小行壟斷，府城周圍的散戶漁民已經被擠得沒活路了。」
「鄭萬海在瓊州海上霸了二十年，靠的就是陶知府發的專營官引。」
沈嶼舟道，「這次盛會，明面上是選貢，暗裡是借官府的刀，把剩下的零碎行號徹底吞乾淨。」
「胃口大，容易噎著。」
林晚轉身回了車前，「進城。」
第三日傍晚，府城的青磚高牆在落日餘暉中拔地而起。
三丈高的城門下車馬排成長龍，披甲兵士執槍盤查，遠處的萬料碼頭上檣櫓如林，各路商旗蔽日。
核驗路引後，車隊折向西市，在徐家車隊常駐的一處僻靜騾馬客棧歇下。
次日辰初，東市商會組委處。
闊朗的公堂內外，擠滿了身穿織錦、大腹便便的各地海商，彼此拱手探底，滿屋皆是金玉脆響。
林晚一身利落的青布窄袖短襖，領著沈嶼舟與蘇巧兒穿過人堆，徑直走到發牌長案前。
她將蓋有府衙小印的紅簽與林記的文書一併放在案上。
「長流縣，林記。」
負責登記的書吏正低頭撥算盤，聞聲翻開冊頁，目光在「林記」兩字上一頓。
他緩緩抬起眼皮，公事公辦的臉上浮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哂意。
「長流村來的？」
書吏嗓門略微拔高，引得周遭幾個大商賈紛紛側目，「就是接了陶大人親批紅簽、要拿四斤活錦繡龍蝦的那家？」
堂內幾道帶著看熱鬧意味的目光頓時刺了過來。
林晚神色如常：「正是。請大人發給展位牌。」
書吏嘴角扯了扯，彎腰從案台最底下的爛紙堆里翻出一面落滿浮灰的舊木牌，隨手丟在桌面上。
「拿去。明日卯正開門迎客，過時不候。」
林晚拿起木牌，指腹抹開灰字：癸字三十七號。
沈嶼舟目光落在牌面上，眼底沉了沉。
天干地支定序，甲字居首，癸字為末。
三十七號，已是整個展場最邊角的死位。
林晚收好木牌，半句多餘的話沒說，轉身便領著人出了公堂。
博覽會的會場設在府城東南的海神廣場。
整座青石大坪被木柵欄和彩綢隔成數個展區，足有上百個展棚。
一行人順著編號往裡走，周圍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。
會場正門最當風見光的中軸線上，整整三間上等紅松搭起的通間大屋格外惹眼，檐下掛著六盞描金大紅燈籠，黑漆金字招牌赫然寫著「鄭家海行」。
數十名著統一青布坎肩的夥計正往裡搬運沉重的琉璃活水缸，氣勢極盛。
林晚沒在鄭家棚前停步，一路穿過密集的攤位，直走到廣場西北最角落。
這裡緊挨著一處廢棄多年的更鼓舊樓，兩面是丈余高的高牆，冷風在拐角打著旋，冬日微薄的日頭完全照不進來。
所謂的展位，不過是靠牆斜搭的兩根爛毛竹，上面蓋了一張破了洞的舊油布，腳下是一片坑窪潮濕、生滿暗綠青苔的碎磚地。
連一張像樣的擱貨木案都沒有。
「這……這也太欺負人了！」
蘇巧兒攥著帳冊，眼圈漲得通紅，「做買賣全憑地段聚客，這地方背風背光，連路過的蒼蠅都不往這兒飛，哪有客商能瞧見咱們的貨！」
林建國臉色沉得像鐵，右手按在刀柄上，骨節捏得泛白：「給咱們按在陰溝里，陶知府這是擺明了要看林記的笑話。」
沈嶼舟立在油布棚下，語氣沒有半分起伏，卻冷得發硬：「甲字一號是鄭家，癸字三十七號是林家。他就是要讓所有進府城的客商明白，不聽陶府號令的，連站腳的地方都分不到。」
幾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林晚身上。
林晚既沒動怒，也沒嘆氣。
她邁步走進逼仄的凹口，彎腰伸出右手，在潮濕的青苔地面上輕輕抹了一把。
泥水冰涼，土質卻極實。
她站起身，拍掉指腹上的泥渣，抬眼望向遠處鄭家海行那座燈火通明的紅松大屋，又看了看身側這兩堵高達丈二的青磚實牆。
「背風，陰涼，兩面是實打實的厚磚牆。」
林晚開口，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，「這地方，聚不住人，卻最能聚味聚氣。」
林建國一愣：「閨女，你的意思是？」
「他們想用爛位置把我們悶死在角落裡。」
林晚轉過身，迎著幾人的視線，眸子在暗處沉得發亮。
「明早開鑼，不必去前頭拉客。只要火一生，水一滾，我讓鄭家那三間大屋的客人，全得順著這面風，一步一步走到這陰溝里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