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背風,陰涼,兩面是實打實的厚磚牆。」
林晚的話音剛落,林建國已經扔了手裡的馬鞭,大步跨進那片生著青苔的碎磚地。
他抬腳在磚縫裡用力碾了兩下,試了試土質:「老伴,這地方搭個倒八字的迴風土灶最好。
外頭的穿堂風撞在兩面高牆上散不開,全得順著夾角往咱們棚底下灌。只要灶火一生,海味菌香能在這狹口悶成一股濃霧,順著甬道直往主街上鑽。」
蘇梅翻開手裡的帳冊,算盤在指尖一頓:「買現成的熟磚來不及干透。巧兒,
帶兩個腿腳快的去東市磚瓦行,拉三百塊重青磚和干黃泥,再買兩領厚牛津帆布。不抹濕灰,直接錯縫咬合干壘防風垛,半個時辰內必須把聚風口卡死。」
「爹,娘,這邊先緊著布置。」
林晚攏緊斗篷,「沈帳房,走吧。」
沈嶼舟微微頷首,收攏袖口在前方引路。
明日便是臘月初八,海神廣場周圍的街市早已被車馬堵得水泄不通。
兩人順著邊緣側道往外走,沿途各家展棚皆在緊鑼密鼓地起架裝缸。
「瞧出端倪了?」
沈嶼舟走在林晚身側,聲音極低。
「二十餘家參會行號,大半都掛著鄭家同款的暗紅扎帶。」
林晚目光掠過一家正往活水艙里倒海魚的鋪子,掌柜正滿臉堆笑地給巡查差役塞沉甸甸的布包,
「貨色平平,擺設卻大同小異。陶知府辦這盛會,根本不是給外埠客商看貨,是在給瓊州海行排座次。」
沈嶼舟神色冷淡:「鄭萬海壟斷了外洋出海口,陶知府在後頭坐地分肥。除了外地慕名而來的幾家大商,本地行戶早被盤剝成了附庸。」
說話間,兩人穿過主道,停在廣場正中的甲字一號展位前。
鄭家海行的氣派展露無遺。
三間紅鬆通棚占盡了通光通風的要道,正中赫然排開八口半人高的厚琉璃活水缸。
水體清亮,裡面游弋著數尾近兩尺長的赤斑與深海金線魚,數十名身著青布短打的精壯夥計進出搬運,眉宇間儘是倨傲。
林晚立在人群外靜靜端詳片刻。
「貨在瓊州確屬上品,借著深水大船的優勢,活水蓄養也下了血本。」
林晚平靜評判。
她從不輕敵,鄭家能在府城橫行二十年,檯面上的硬實力的確非尋常漁戶可比。
沈嶼舟目光從那幾口琉璃缸上收回:「個頭占優,勝在齊整。但他拿得出手的極限,也不過是這八口缸里的凡品。」
「走吧,光有貨不夠,還得有能掀開桌子說話的人。」
林晚收回視線,轉身折入西巷。
申時一刻,府城西隅一處不起眼的舊宅。
兩扇生了銅綠的黑漆小門虛掩著,沈嶼舟依三長兩短叩了門環。
開門的是個面容乾癟的老僕,查驗了沈嶼舟遞過去的沈家舊信物,無聲地側身讓開通道。
穿過兩道幽靜的天井,暖閣之內,炭火燒得極旺。
臨窗的太師椅上坐著個年過花甲的老者,身著團花暗紋綢袍,手裡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捻著一串油潤的沉香木念珠。
府城商會會長,劉敬業。
瓊州府城七成以上的高門酒樓、客棧貨棧,背後皆有劉家的本錢。
只是這兩年陶知府扶持鄭萬海插足海市,連劉家酒樓的鮮貨進項也屢遭鄭家卡脖子。
「沈先生。」
劉敬業眼皮微抬,視線越過沈嶼舟,定格在林晚身上,目光凌厲如刀,「這位就是長流縣那位拿了皇商協辦牌子的林姑娘?」
林晚不卑不亢地福了半禮,在客座落座,未碰桌上涼茶:「長流林記,林晚。」
劉敬業停下手裡的念珠,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:
「林姑娘膽色不小。不過長流縣終究是淺水窪,到了府城,規矩可就不一樣了。聽說你們分在了癸字三十七號?那更鼓樓底下的陰風,可還吹得慣?」
「風冷無妨,灶膛里的火旺就行。」
林晚神色如常,「劉老若真覺得林記只是個笑話,今日便不會放我們進這道門了。」
劉敬業眯了眯眼,身子微微前傾:
「陶知府下了紅簽,點名要四斤全須全尾的活錦繡龍蝦。鄭家早把外海控死了,老夫倒要瞧瞧,你拿什麼去填這口深坑?明日開鑼,你若拿不出貨,便是抗令欺官的罪商。老夫憑什麼為了一個將死之號,去觸陶大人的霉頭?」
林晚迎著老者的審視,語調沒有一絲起伏:「憑您不想明年這商會會長的印信,換到鄭萬海手裡。」
暖閣內驟然一寂。
劉敬業捻念珠的手指猛地一收,骨節發白。
這幾年鄭萬海借著官府的勢步步進逼,早已開始染指商會席位,這正是劉敬業最忌憚的隱痛。
「小丫頭,說話不知輕重。」
劉敬業面色微沉,「鄭萬海背後是府衙,老夫憑什麼信你能破局?」
「林記拿什麼破局,明日自有分曉。」
林晚字字清晰,「我今日登門,只向劉老求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明日品鑑正場,陶知府必會安排府衙驗貨吏坐鎮主位,鄭萬海也會拉攏依附的商戶幫腔。」
林晚直視劉敬業,「我要劉老以商會會長之名,攜府城幾大老字號酒樓的大掌柜親臨評審台。不求劉老偏袒,只要您坐在那兒,按市舶與商會的舊例秉公立秤,不讓任何人把林記的展品當場扣下或私下調換。」
劉敬業盯著林晚,渾濁的眼底翻湧著精明與審視。
室內靜得只能聽見炭火偶爾爆裂的微響。
半晌,劉敬業忽地低聲笑了起來。
「好一個秉公立秤。你這是要把老夫推到前台,替你擋陶大人的暗箭。」
劉敬業收起笑意,眼神變得極具侵略性,「老夫在商海滾了四十年,不做虧本買賣。要老夫出面壓陣,可以。」
老者緩緩豎起一根手指:「博覽會之後,無論輸贏,林記所有的『海鮮醬』,在瓊州府城地界,只能獨家供給我劉家的酒樓。旁人一壇也別想拿到。」
暖閣內的氣氛陡然收緊。
沈嶼舟執杯不語,目光微斂。
劉敬業要的不是銀子,而是將林記的拳頭貨源徹底綁死,拿林記的招牌替劉家酒樓開道,順帶扼住林記進軍府城的咽喉。
林晚神色未變,甚至唇角浮起一絲清淺的笑意:「劉老當真好算計。不過這條件,怕是得改改。」
劉敬業面色一沉:「你沒有同老夫還價的底氣。」
「底氣在帳上。」
林晚迎上老者的目光,從容開口,「實不相瞞,在進府城前,林記已同徐家布行總號簽了三個月的契書,『徐氏歲禮』三十壇鮮醬早已入了府城各貴客府邸。契約白紙黑字蓋了官印,林記若許了劉老『獨家』,便是當場毀諾賠銀。」
劉敬業眼皮猛地一跳。
他沒想到林晚早已借徐家的商隊網絡暗度陳倉,將貨提前鋪進了府城上層。
「再者,」林晚語速平緩,卻字字誅心,「獨家包銷看似穩妥,可若林記所有貨物全進劉家庫房,在陶大人眼裡,林記便成了劉老養在長流的私產。屆時陶知府動不了劉家,反手一道公文封了長流作坊,劉老是肯替林記出兵出餉,還是坐視林記斷產?」
劉敬業捻著念珠的手指徹底僵住。
「那你想如何改?」
老者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劉家旗下七大酒樓,林記每月優先按平價供給上品鮮醬兩百壇;各酒樓菜牌之上,須明標『取用長流林記』字樣。」
林晚收斂笑意,目光如炬,「林記要的是打響名號,劉老要的是穩壓同行的硬菜。我們各取所需,互為臂助,而不是主僕捆綁。」
劉敬業緊緊盯著眼前的年輕女子。
片刻後,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將念珠往桌上一擱。
「後生可畏。」
老者靠回椅背,眼神晦暗難明,「明日辰正,老夫會帶商會四位執事,準時登上評判台。能不能讓陶知府的人閉嘴,就看你那背風爛棚子裡,究竟能端出什麼東西了。」
「絕不讓劉老空等。」
林晚起身,乾脆利落地一拱手,與沈嶼舟並肩退出了暖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