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劉宅那兩扇生著銅綠的黑漆小門,外頭長街已徹底黑透。
府城的冬夜寒風刺骨,夾著海腥味直往衣領里鑽。
林晚攏緊斗篷,腳步走得飛快。
沈嶼舟落後她半步,灰布直裰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「劉敬業方才應得爽快,但他咬死的『平價』二字,是個深坑。」
沈嶼舟低聲道,「他答應明日上台壓陣,防的是官衙橫加干預;可若不趁夜把契書白紙黑字鑿死,等明日林記過了關,他轉頭就能用商會的規矩把貨價壓到泥里。」
「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,想借咱們的手打壓鄭家,又想順手掐住林記的脖子。」
林晚眼底映著街角昏黃的風燈,神色清冷,「這契書不能由他擬。既要借他的勢,就得把規矩立在我們手裡。」
回到騾馬客棧,內屋油燈如豆。
蘇梅和林建國正圍著桌子等信。
林晚灌了半碗溫水,將劉敬業的盤算與要價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蘇梅沒多廢話,伸手將案頭那把包漿發亮的紅木算盤扯到面前,指尖在算珠上利落一撥。
「府城獨家供貨?」
蘇梅眼皮都沒抬,冷笑一聲,「想得倒美。府城七八家老字號酒樓,一月少說能銷三四百壇上品鮮醬。他一口吞下兩百壇,再斷了我們賣給別家的路,林記往後就成了他劉家的掛名作坊。哪天他和陶知府談攏,或者反手壓價,我們連個轉圜的買家都找不著。」
「那娘的意思是?」
「給他『優先』和『保底』,不給『獨家』。」
蘇梅指尖在帳冊上一扣,「契書寫死兩條:第一,每月頭兩百壇上品鮮醬,按定市平價先緊著劉家提貨;第二,只要他每月提足此數,林記賣給瓊州府任何一家的出貨價,絕不得低於劉家的進價。」
沈嶼舟聞言,眸光微亮:「妙極。不許獨家,林記便保住了向外拓客的活路;許了底價,劉家旗下的酒樓就能永遠在成本上壓過同行。只要別人拿貨比他貴,他在府城就立於不敗之地。劉敬業算了一輩子帳,挑不出這契書的毛病。」
「我來擬契。」
沈嶼舟取過桑皮紙,蘸墨落筆,字跡蒼勁利落。
不到半個時辰,兩份墨跡初乾的契書已被妥善裝入封套。
深夜丑初,林晚再次叩響了劉宅的銅環。
開門的老僕揉著睡眼,見又是白日裡那名年輕女子,臉上滿是驚愕。
暖閣內炭火未熄。
劉敬業披著灰鼠皮大氅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的沉香念珠停在半空。
他顯然沒料到對方不僅沒有等到天明,反而在深夜殺了個回馬槍。
「林姑娘去而復返,是想通了?」
劉敬業聲音透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,眼神卻依然銳利。
林晚沒坐,徑直將兩份契書平鋪在案頭:「劉老,明早辰正開市,府衙與鄭家的刀子隨時會落下來。與其明日在台前各懷心思,不如趁今夜把利益落定。這是林記立下的規矩,您請過目。」
劉敬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拿起契書。
屋內靜得落針可聞,唯有銀絲炭偶有一聲細微的噼啪。
老者的目光在「優先提貨」與「底價保障」那幾行小楷上反覆掃視。
他臉上的審視之色逐漸斂去,取而代之的是商人骨子裡掩飾不住的精明與震動。
沒有拿到獨家,確實無法完全掌控林記;但有了全城最低進價的保底,劉家酒樓在府城便占盡了先機。
鄭萬海名下的食肆,日後在鮮醬這一項上,絕無可能爭得過劉家。
「好利落的心思……」劉敬業長舒一口氣,合上契紙,抬眼緊盯著林晚,「後生可畏。契面上的條理,比老夫手下那些掌柜更老辣三分。」
「不過是求個兩相便宜。」
林晚坦然迎上他的視線,「字據在此,全看劉老決斷。」
劉敬業忽地低聲笑了起來,不再遲疑,探手取下腰間私印,重重按在硃砂印泥上,在兩份契書末尾各落下一方沉紅大印。
「明早辰正,老夫帶四位執事準時登台。」
劉敬業將其中一份推回,「只要你的貨撐得住場面,台上誰也動不了林記分毫。」
從劉宅出來時,夜色已轉為深黑,正是黎明前最冷的時辰。
海神廣場西北角,兩堵青磚高牆夾著的「癸字三十七號」破棚下,風燈在寒風中微微晃動。
林建國光著膀子,額上掛著汗珠,腳邊散落著碎磚與干泥。
在那逼仄的夾角處,一座用干磚咬合、黃泥抹縫的倒八字迴風土灶已穩穩立起。
「閨女,灶壘妥了。」
林建國抹了把粗布圍裙,「兩面牆把風兜得結實,全順著灶膛往上抽。只要柴火一點,這風口能把海鮮底湯的濃香直接頂到正對面鄭家的大棚里去。」
「辛苦爹了。」
林晚走上前,從布包里取出一大塊深靛藍色的厚土布,平整地鋪在清理乾淨的碎磚地上。
隨後,她拿出一袋打磨得光潤發白的碎海貝,蹲下身,借著燈影一片片嵌在藍布正中。
林建國瞧得納悶:「人家鄭家擺的是琉璃活水缸、白玉沙,咱們在泥地里舖布擺貝殼,真能頂用?」
林晚將最後一片雲母貝按進布面,站起身拍了拍手。
昏黃的燈光下,粗糲深沉的藍布之上,白貝拼成的「魚山印」線條冷峻、質樸蒼勁。
在這生滿青苔的暗角和破舊油布的映襯下,沒有半點寒酸與倉促,反倒透著一股沉澱多年的穩重與肅穆。
「鄭家用金銀琉璃搭台,要的是富貴逼人;咱們在最背陰的死角,就要乾淨整肅得讓人移不開眼。」
林晚望向廣場正中那座燈火通明的鄭家通棚,語氣平緩卻透著千鈞之力,「明天客人順著香味摸過來,第一眼瞧見的,絕不能是一處破爛攤子,而得是林記立得住的招牌。」
遠處的鐘鼓樓上,隱隱傳來了五更的報曉聲。
夜色漸褪,府城的晨霧正自海面漫捲而來。
博覽會,開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