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鼓敲過第六十三聲,海神廣場上的寒霜徹底被人潮踩散。
主街兩側,各路海商的彩旗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。
夥計們的吆喝聲、掌柜們虛偽的寒暄聲,混著早市的海腥味,直往半空蒸騰。
西北角那處逼仄的高牆夾角里,倒八字土灶下的火勢已被壓成一團暗紅。
林建國用濕泥堵著通風孔,厚重陶鍋里的老湯連一絲白氣都未往外冒,濃郁醇正的底味全被死死悶在灶眼深處。
「爹,火候壓穩,時辰還沒到。」
林晚立在白貝拼成的「魚山印」後,目光越過破舊的油布棚檐,落在廣場正中的紅綢高台上。
辦事如煨湯。
早一刻起鍋,藥性未出;晚一刻撤火,汁干味苦。
得讓台上的戲子把場子熱透了,這把刀劈下去才夠沉。
辰正一刻,三聲清脆的銅鑼驟然壓下漫天嘈雜。
「知府大人到——」
差役開道,水泄不通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退。
陶知府身著緋色官袍,神情威嚴,在一眾府衙差役的簇擁下緩步登上主台正席。
在他左下首,府城商會會長劉敬業裹著灰鼠皮大氅,領著四位商會執事依次落座。
老頭子手裡緩緩捻著那串沉香念珠,眼皮垂著,神色冷淡得仿佛昨夜在暖閣里簽契落印的人與他毫無干係。
陶知府端起蓋碗,抿了半口熱茶,抬手示意。
底下的議論聲瞬間收乾淨。
「諸位。」
陶知府嗓音洪亮,透著一方諸侯的威勢,「瓊州百姓世代耕海,海產乃全府生計所系。今日開這盛會,一為朝廷選拔歲貢珍品,二為瓊州海市定立規矩。行商當以貨真品正為本,誰若弄虛作假、以次充好,府衙絕不輕饒。」
台下一片齊整的應和恭維。
林晚立在陰影里,神情平淡。
好一個立規矩,順者分肉,逆者斷生路罷了。
「開驗!」
府衙盧驗貨吏扯起嗓門高唱。
按著天干地支號牌,商戶們開始逐一登台。
前頭十幾家多是走個過場,夥計們抬著托盤,呈上的無非是些曬透的墨魚乾、色澤中等的乾貝,或是幾壇尋常醃魚。
陶知府靠在太師椅里,眼皮半闔,由著身側的書吏隨意落筆畫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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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小行號早被鄭家擠壓得沒了遠海出路,拿出來的東西自然平平無奇。
「甲字一號,鄭家海行!」
盧驗貨吏這一嗓子,將全場的氣氛徹底點沸。
原本漫不經心的客商們齊齊往前擠,連主台上的陶知府也直起身子,臉上泛起笑意。
鄭萬海一身蜀錦厚袍,大步邁上主台。
他未行大禮,只衝陶知府與劉敬業隨意抱拳,舉手投足間儘是盤踞瓊州海市二十年的霸道與張狂。
「草民鄭萬海,見過大人,見過劉會長。」
鄭萬海聲若洪鐘,「鄭家不拿乾貨死物糊弄。今日既然是府衙盛會,自當拿海里最足的活氣給全城掌眼!」
他抬手一招。
十二名精壯的水手齊聲發力,二人抬一具,將六口半人高的厚琉璃活水缸穩穩抬上高台。
這等大缸光是蓄水防顛簸的耗費,就抵得上尋常漁家一年的收成。
「掀蓋!」
厚木板移開的剎那,台前響起一片驚嘆。
頭一口缸里,十多隻大海碗口粗細的青蟹在清水中張牙舞爪,青背發亮,野性十足;第二口缸中,三尾近兩尺長的深海石斑猛然甩尾,撲濺出的水珠直落台沿;後頭兩口缸更惹人側目,竟是幾串離水極易暴斃的深海活魷,在清冽的水流中自如伸縮。
能將如此嬌貴的大貨活著運進府城展台,鄭家在外海的蓄養手段展露無遺。
「好!」
陶知府撫掌讚嘆,轉頭看向身側,「劉會長,鄭家這等硬貨,可能擔得起瓊州海市的頭魁?」
劉敬業捻著念珠的手指微頓,語氣平穩:「貨確實紮實。不過既是盛會,總得等各家驗完,再論高下。」
鄭萬海嘿然一笑,渾不在意。
他志得意滿地轉過身,目光越過重重人群,精準刺向西北角那座破舊的油布棚子。
他嘴角泛起陰冷的譏誚,抬手在虛空中狠狠往下壓了壓。
周圍的行商見風使舵,立時響起一陣附和的嗤笑:
「那是癸字三十七號吧?占著更鼓樓底下的陰風口,能有什麼好貨。」
「聽說接了府衙的紅簽,要交四斤活錦繡龍蝦?鄉下漁戶不知天高地厚。」
「鄭大掌柜把深海硬貨全搬出來了,後頭那些小魚小蝦還上去現什麼眼。」
風言風語順著長街刮進角落。
林晚立在油布棚下,連眼神都沒晃一下。
對手跳得越高,落下來的響動才越脆。
「爹,撤火。」
林晚側頭低語,「把車推出來。」
林建國抬腳踹開堵在通風口的硬泥,抽走松木。
灶膛內的熱氣瞬間收斂,將最後一股藥鮮死死封在陶蓋之下。
「癸字三十七號,長流縣林記!」
盧驗貨吏的高喊聲在廣場上空蕩開,滿是掩不住的敷衍與輕慢。
全場的視線,帶著審視、看戲與惡意的嘲弄,齊刷刷轉向了西北角。
林晚攏了攏斗篷,邁步走出陰影。
沒有成群的錦衣夥計,沒有鑲琉璃的昂貴大缸。
走在她身後的林建國推著一輛磨去原漆的木質獨輪車,車板之上,只端放著三口外包鉛皮、未上清漆的粗木大桶。
這副行頭走在青石板主道上,與周遭的錦繡富貴格格不入。
人群里發出幾聲低笑,卻又在林建國冰冷如刀的掃視下戛然而止。
那是在長流風浪與匪患里淬出來的煞氣,逼得前排幾名商賈下意識閉了嘴。
獨輪車在主台前穩穩停下。
車輪壓在青石板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。
林晚站在三個鉛皮木桶前,向台上平穩抱拳:「長流林記,見過知府大人,見過諸位評執。」
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穿透風聲落在眾人耳中。
陶知府眼皮微耷,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:「林記。本官親發紅簽,索要四斤以上的活錦繡龍蝦充作貢品。你帶這三口破桶登台,莫非裡頭裝了龍王爺?」
鄭萬海抱臂立在一側,冷笑道:「府尊大人,長流縣出來的泥腿子,怕是連四斤重的龍蝦長什麼樣都沒見過。林姑娘,打開讓大夥瞧瞧,到底裝的是活鮮,還是海灘上的死泥鰍!」
「鄭掌柜既然急著看,那便如你所願。」
林晚唇角微抬,眼中無波無瀾。
她跨前半步,雙手扣住第一口鉛皮木桶上的鐵搭扣。
「咔噠!」
機括彈開,沉重的鉛皮木蓋被她單手一把掀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