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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7章 當真是從長流運過來的活口?

2026-10-19 13:09:46 作者: 雲挽星月

  沉重的鉛皮木蓋砸在車板上,餘音未散。

  「欺瞞上官、延誤貢期之罪,你長流林家,準備拿什麼來抵?」

  陶知府的聲音不高,卻像是一副無形的枷鎖,直直壓向癸字三十七號這處逼仄的破棚。

  四周原本還在為木桶中活鮑、水精蝦嘖嘖稱奇的客商們,剎那間收了聲。誰都聽得出來,這位府尊大人是要借著「貢品」的名頭,把林記拿出來的奇貨連皮帶骨一口吞下。

  鄭萬海站在一旁,眼角抽動兩下,重新抱起雙臂冷笑起來。在瓊州府這地界上,官家說你缺了貢,你縱有通天本領也是死罪。

  林建國一步橫在車前,右手死死按住刀柄。

  林晚卻抬手輕輕攔了父親一下。她迎著陶知府審視而深邃的目光,神色未見半分驚惶,只微微欠身,行了個挑不出半點差池的常禮。

  「府尊大人明鑑。」林晚聲音清亮平穩,「大人親發的紅簽,確實定下了四斤以上的活錦繡龍蝦作『貢品備選』。然大楚市舶與內府舊律寫得明白:凡涉御前歲貢之物,未經常例封存驗勘之前,斷不可於市井嘈雜之地當眾啟封,以免沾染濁氣、衝撞天威。」

  她直起身,目光掃過主台:「今日擺在台前的三桶,是林記參會的市列展品。至於那尾欽定備選的貢蝦,早已妥善養在林記的密水倉中。待今日博覽會正場散了,林記自當恭請大人移步官棚,依制單獨開箱驗貢。若眼下在這人多眼雜的廣場上掀了蓋子,傳揚出去,壞了朝廷貢規的,只怕反倒成了咱們瓊州府衙。」

  台下一片極輕的吸氣聲。

  幾個老成持重的商行掌柜互相對了個眼色,暗自咂舌。這長流來的年輕姑娘不僅沒被知府官威嚇住,反倒順手扯下朝廷禮制的虎皮,結結實實頂了回去——你不是要貢品嗎?備著呢,但你若敢當街看,便是不敬皇權。

  陶知府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
  他定定打量了林晚片刻,眼底的寒意隱入深處,隨即竟撫掌笑了起來。

  「好一個守規矩的林記,好得很。」陶知府點了點頭,神色如常,「既然林姑娘把朝廷規矩記在心上,本官自當按章程辦。那貢蝦,便留待散場後單驗。眼下,先辦會場正事。」

  他靠回太師椅,端起茶盞,拂了拂浮沫。

  貨在眼前,人在城中,只要還在瓊州府的地界上,有些東西便跑不脫。

  午正三刻,日頭偏西,會場開鑼進入品鑑環節。

  「諸位!」府衙盧驗貨吏走到台前,高聲宣讀,「按往年規矩,品鑑由府衙延請五位老饕評判。各家商號將展品烹製入盤,送入後堂。評判閉門試味定出甲乙,最終魁首,由府尊大人親賜紅花!」

  台下商戶面面相覷,不少人暗自搖頭。五位評判全由官衙支領賞銀,關起門來定名次,無非是走個明面過場。

  鄭萬海扯了扯袍袖,斜眼瞥向林晚,神情倨傲。進了後堂,誰的菜鮮、誰的料足,全憑評判一句話。

  盧驗貨吏正要命各家起灶,主台左下首,一直盤著沉香念珠閉目養神的劉敬業,忽然撥開茶蓋,緩緩站起身來。




  老頭子聲音平緩,卻讓盧驗貨吏生生收住了腳。

  劉敬業攏了攏灰鼠皮大氅,沖陶知府拱手一禮:「府尊大人。今日盛會,既為整肅海市,亦彰大人恩澤。若依舊閉門定評,縱使評判們鐵面無私,傳到外埠客商耳中,也難免落個偏私的閒話。」

  陶知府放下茶盞,眼神微凜:「劉會長有何高見?」

  

  「老夫以為,好貨不怕客嘗。」劉敬業轉過身,面向台下黑壓壓的商戶,「不如改為當場烹煮,公開試吃。在場的行家、老掌柜與外埠大客,每人執一枚竹籌。嘗過之後當場落籌,得籌最多者為魁首。如此,方顯府尊公正無私。」

  全場微起騷動。那些常年被鄭家壓制的中小魚商,眼神頓時亮了起來。

  鄭萬海臉色微變,上前一步:「劉老!歷年規矩皆由官衙核定,商會何必橫生枝節?」

  「鄭掌柜急什麼?」劉敬業冷淡地看了他一眼,「真金不怕火煉。莫非鄭家琉璃缸里的海貨,只能進後堂讓熟人品,見不得滿場同行的舌頭?」

  「你——」鄭萬海被堵得說不出話,下意識看向主位。

  陶知府面沉如水。他看了一眼劉敬業,又掃了一眼角落裡氣定神閒的林晚。商會昨夜還稱病避客,今日卻出面硬拆台面,顯然昨夜有人登了劉宅的門。


  當著滿場外埠客商的面,劉敬業把「公允」兩字頂在前頭,若是駁了,便是坐實了官商勾連。

  「劉會長言之有理。」陶知府臉上重新浮出溫和笑意,「眾口定味,最是公道。准了,公開試吃,當場投籌!」

  銅鑼重重一響,海神廣場上立時煙火升騰。

  鄭家展棚前,八名大廚同時掌勺,寬油烈火,蔥姜烈酒齊下,醬爆、濃汁的香氣順著風勢猛烈散開,極力抓人鼻息。

  而西北角癸字三十七號棚下,林建國只將迴風土灶的通風口撥開一道細縫。

  「爹,不借重料,只用原汁。」林晚遞上一柄薄刃竹刀。

  「省得。」林建國繫緊粗布圍裙。

  第一道,水精蝦。滾水一鍋,僅撒半撮粗鹽,剔透活蝦入水微變色即撈出,裝入白瓷深盤。

  第二道,極品老鮑。不改花刀,不潑濃芡,鮑肉劃十字紋,覆鮮荷葉入屜清蒸。

  第三道,深海老石斑。林建國未動明火,手腕轉動間竹刀如飛,剔骨、去紅肌、削片,薄如蟬翼的晶瑩魚膾鋪在冰層上,宛如一朵冷菊。

  一炷香工夫,蘇巧兒將三盤菜穩穩送到了主台前的試吃長桌上。

  客商們起初順著濃香圍攏在鄭家桌前,香辣赤斑與醬爆大魷入口濃烈,引得不少人點頭。鄭萬海挺著肚子立在一旁,神色重新舒展開來。

  然而,當幾位挑剔的老掌柜轉到林記案前,夾起一片魚膾或剝開一隻清灼水精蝦時,長桌前的動靜悄然變了。

  一位府城老字號酒樓的掌柜將魚膾送入口中,咀嚼不過兩下,動作驟然頓住。

  沒有重料遮掩,深海老魚特有的彈韌與清冽在齒間散開,沒有半點長途運輸後的酸軟發滯。那隻水精蝦更是清甜爽脆,汁水飽滿,咽下之後,舌根泛起一層久違的海味甘鮮。

  「這……當真是從長流運過來的活口?」掌柜喃喃出聲。

  旁人嘗了荷葉老鮑,亦是滿口醇香,肉質軟韌中透著勁道,鮑汁純正濃郁,毫無泥腥氣。

  「這才是海里的原生真味!」

  「鄭家那幾樣全靠濃油重醬壓著底味,跟這原汁一比,反倒失了本真!」

  「讓一讓,給我留一隻蝦!」

  長桌前的人流迅速分流,越來越多的行商與食客湧向林記的案台。

  兩相比對,高下立判。

  「投籌!」盧驗貨吏擦了把額角的薄汗,敲響案頭銅鈴。

  各路商賈排成長隊,將代表認可的紅漆竹籌依次投入案前竹筐。劉敬業親自走下高台,在長案前負手監視。

  唱票聲此起彼伏:

  「甲字一號,鄭家,一籌!」

  「癸字三十七號,林記,一籌!」

  「林記,再添一籌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不過半個時辰,兩隻竹筐的分量已截然不同。鄭家的竹筐堪堪沒過半底,而林記案前的竹簍里,紅漆竹籌早已堆積如山。

  最後一枚竹籌落定,全場安靜下來。

  劉敬業接過書吏遞上的冊頁,面向全場,聲若洪鐘:「計票已畢。甲字一號鄭家海行,得籌九十四。癸字三十七號長流林記——得籌二百一十七!」

  超了鄭家整整一倍有餘。

  短暫的沉寂後,人群中爆發出陣陣喝彩。那些苦於鄭家霸市已久的中小商戶,叫好聲尤為響亮。

  鄭萬海死死抓著太師椅扶手,面色鐵青,指關節泛出慘白。他盤踞瓊州海市二十年的名頭,在林記這三樣未施重醬的活鮮面前,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
  林晚沒有去看面如死灰的鄭萬海。

  她微微抬眼,視線越過鼎沸的人群,徑直落在了主台正座上。

  陶知府安坐於椅中,神色平靜,嘴角甚至掛著一抹挑不出毛病的和緩笑意。

  那種眼神林晚極熟悉——不是失算者的懊惱,而是獵手確認陷阱中的獵物遠比預想中更值錢時的從容。

  展台上的勝負已分,但林晚心知肚明,對這位手握生殺予奪之權的瓊州長官而言,盛會的規矩,從來只是檯面上的過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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