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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8章 老匹夫

2026-10-19 13:09:49 作者: 雲挽星月

  二百一十七根紅漆竹籌整整齊齊碼在竹簍里,成了海神廣場上最扎眼的物件。

  「散場。」

  陶知府未再多看台下一眼,拂袖起身,在兩列帶刀差役的嚴密護衛下緩步離去。

  知府一走,滿場肅殺的氣氛才轟然散開。

  原本圍在鄭家攤位前奉承的行商們面面相覷,望向鄭萬海的眼神里全沒了早間的巴結。

  鄭萬海一張胖臉脹成豬肝色,死死剜了林晚一眼,連場面話都懶得撐,抬腳將那口裂了紋的琉璃缸踹得水花四濺,帶著幾十名膀大腰圓的夥計灰溜溜撤出了廣場。

  商會會長劉敬業裹緊灰鼠皮大氅,路過林記那處背陰的破棚子時腳步未停,只隔著攢動的人頭,朝林晚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這一仗,林晚借商會的台子撕開了鄭家壟斷的口子;劉敬業也借林記的活鮮,當眾狠抽了陶知府一條惡犬的臉。

  可林晚心裡清楚,這不過是險勝了頭一局。

  回到騾馬客棧時,天光已徹底暗透。

  林建國將三口包鉛大桶穩穩卸在牆根,蘇梅坐在油燈旁,手裡捏著算盤,卻破天荒地半晌沒撥動一顆珠子。

  屋裡沒點大燈,一家三口加上沈嶼舟,靜得只能聽見窗外的夜風呼嘯。

  「貢期。」

  沈嶼舟率先打破了沉寂,聲音在昏暗中透著寒意,「陶知府臨走前咬著『歲貢備選』不放,這是明擺著給林記套絞索。只要他在成色、斤兩上做文章,今日在台上得的彩頭,轉眼就能變成欺瞞上官的罪名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院門處傳來叩擊聲。

  片刻後,蘇巧兒面色發白地快步進屋,手裡捧著一份大紅灑金名帖:「晚晚姐……知府衙門來人了。是個穿綢袍的管事,說陶大人明日午時在城西水雲別院備了便宴,請你務必過府一敘。」

  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  林晚接過帖子,觸手厚實,封皮上知府私印赫然在目。

  沈嶼舟掃了一眼名帖,指節在桌面上輕輕一扣:「不走官衙大堂,改在私家別院,他這是不打算在明面上動粗了。」

  「這是什麼路數?」

  林建國擰緊眉頭,「白日裡沒搶成,背地裡想下黑手?」

  「不是下黑手,是想招安。」

  林晚將名帖扔在桌上,冷笑一聲,「今天台上那三桶活貨,還有咱們走陸路保鮮的法子,陶知府看得清清楚楚。強扣硬奪只能得一時的死物,只要拿不到捕撈的暗道和保活的底細,林記對他來說就是張廢紙。他要的是把林家捏在掌心裡,變成他陶府源源不斷吐銀子的私產。」

  

  蘇梅把算盤往桌心一推,聲音沉了下來:「進他的門,咱們就是案板上的肉,哪天他嫌肉不夠肥,隨手就能剁碎了餵狗;可要是不去,只怕咱們連瓊州府的地界都走不出去。老虎口礁外頭,可還錨著幾十條海匪船呢。」

  沈嶼舟看向林晚:「宴無好宴,但不能不去。去,聽他開什麼價碼,但切記不可當場應承,也不能當面頂撞。」

  「拖著他?」

  林晚挑眉。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沈嶼舟神色冷靜,「陶知府自視甚高,慣於拿捏人心。你若硬頂,他必立刻翻臉動用官威;你若答應得太痛快,他反而懷疑你暗藏後手。你得讓他覺得,長流林家不過是一群被潑天富貴嚇破了膽、既眼饞官家靠山又捨不得手裡碎銀的鄉野民戶。只要他覺得能掌控你,便不會立刻下殺手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林晚站起身,看向父母,「爸,媽,明天中午,咱們一塊去。」

  林建國下意識摸向後腰:「成!老子倒要看看這狗官長了幾個膽子!」

  「把手給我拿開!」

  蘇梅一把拍掉丈夫的手,低聲斥道,「那是知府別苑,真帶了鐵器進去,人家一句話就能定你個圖謀行刺!收起你那套脾氣!」

  訓完丈夫,蘇梅轉頭看向女兒,眼裡透出幾分常年在帳房裡磨出來的精悍:「晚晚說得對,一家人進退都在一塊。長流村最窮的時候都熬過來了,還怕他一個吸血的貪官?去就去,我倒要看看他準備怎麼平這筆帳!」

  沈嶼舟看著眼前神色篤定的三人,微微垂眸,將眼底的訝異斂去。

  ……


  次日午初,冬陽慘澹,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青白冷光。

  城西,水雲別院。

  此處粉牆黛瓦,修竹掩映,引了活水繞園而過,透著江南園林的清雅意趣。

  然而高牆角門前,四名腰跨雁翎刀的府衙精銳差役肅立如鐵,眼神森冷地掃視著過往行人。

  林晚走在前頭,林建國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粗布短打,蘇梅則穿著尋常青布褙子,頭上只插了根粗銀簪子,活脫脫一副剛賺了點家底卻毫無世家底蘊的鄉野暴發戶做派。

  行至距角門數步之遙,林晚腳步微頓,借著整理斗篷的動作,用極低的聲音飛快交代:

  「爸,媽,進門之後,無論陶知府許諾什麼、敲打什麼,都由我來接話。」

  林建國粗聲應道:「明白。」

  「但是,」林晚聲音壓得更低,眼底閃過一絲算計,「待會兒如果我端茶抿水,爸,你就裝作沉不住氣,使勁拍桌子嚷嚷『分銀子太多、林記吃虧』;如果我清嗓子咳嗽,媽,你就抹眼淚,哭長流村稅重海匪多,哭咱們為了運這幾桶活貨在縣裡借了高利錢。」

  林建國愣了愣:「裝渾?」

  蘇梅那雙常年盤帳的眼睛陡然一亮,立刻會意:「懂了。聰明人他好算計,但貪財、短視又沒規矩的泥腿子,他想下嘴也得嫌硌牙。」

  「正是這個理。」

  林晚直起身,將大紅名帖遞向門前差役,眉目間瞬間斂去了所有鋒芒,只剩下一副拘謹小心的模樣。

  「長流縣林記,奉府尊大人之命,前來赴宴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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