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長流縣林記,奉府尊大人之命,前來赴宴。」
角門前的帶刀差役冷著臉接過那張大紅灑金名帖,翻開掃了一眼,又斜睨著這穿著粗布舊衣的一家三口,從鼻腔里哼出一聲,側身抬手:「帶去花廳。」
水雲別院引了活水入園,九曲迴廊邊擺著幾盆名貴的素冠荷鼎。
林建國腳下那雙厚底粗布靴踩得極重,在青磚上踏出啪嗒啪嗒的悶響,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沿途的擺設打轉。
蘇梅跟在後頭,盯著廊橋邊的太湖石,嘴裡用極低卻剛好能讓引路小廝聽見的聲音嘟囔:「好大一塊頑石擺在路當中,這得花多少冤枉工錢去抬……」
林晚微縮著肩膀,雙手攏在舊布斗篷里,低眉順眼地走在中間。
花廳內燒著無煙銀絲炭,暖意撲面。
陶知府未著官袍,只穿一身石青色繭綢常服,負手立在案前,端詳著一盆修剪規整的迎客松。
聽見腳步聲,他才緩緩轉過身來。
「草民(民婦)見過知府大人!」
林建國和蘇梅慌忙就要下拜,手腳僵硬,動作誇張。
「免了。」
陶知府虛抬了下手,面上笑意和緩,「今日是私宴,不講衙門裡的虛禮。坐。」
林建國扯著蘇梅在下首的黃花梨圈椅坐下。
他身量粗壯,一屁股坐實,名貴的木椅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。
伺候在側的丫鬟眉頭微蹙,陶知府卻神色未變,視線直接落在林晚身上。
「昨日海神廣場上,林姑娘那三口木桶,著實讓本官開了眼界。」
陶知府端起茶盞,撇去浮沫,「小小年紀有這等手段,實屬難得。令尊那手剔骨片魚的功夫極為利落,聽說令堂管帳也是把好手。你們這一家子,都是難得的人才。」
林晚半懸著身子坐在椅沿上,聞言慌忙起身,低頭應道:「大人抬舉了。草民一家不過是討海餬口的粗人,昨日是叫鄭大掌柜逼到了絕路,才大著膽子獻醜。」
「不必妄自菲薄。」
陶知府放下茶盞,瓷蓋發出一聲脆響,「林記的海貨確實占了個『鮮』字,那套陸路保活的法子也算精巧。只是……林記偏安長流一隅,手裡有貨,卻無大船遠航,更無通達各府的官路。小兒抱金過市,不僅成不了氣候,反倒容易招災。本官看著,深覺可惜。」
林晚低垂著頭,雙手死死攥著衣角,未發一言。
陶知府靠上椅背,聲音愈發平緩:「鄭家海行在瓊州立足二十年,要船有船,要人有人,官引與銷路皆是現成的,唯獨缺了林記這份精細。本官意欲做個保山,讓林記併入鄭家門下。出海批文、造船本錢、沿途鋪面全由鄭家承擔。林姑娘掛個總管名頭,專司把控活鮮成色與保活之法。至於紅利……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:「鄭家讓出三成乾股給林家。你們不必擔風浪之險,年底坐收銀錢,如何?」
三成乾股。
只要保活法子與暗道交出,鄭家隨時能平了帳面,將林家掃地出門。
林晚尚未來得及開口,身側的林建國猛然站起,動作過猛撞翻了小几上的茶盞,茶水潑了一地。
「三成?!」
林建國眼珠圓瞪,紅著脖子嚷道,「大人!這萬萬不行!那是咱拿命在海礁里掏出來的東西,憑啥大頭全歸姓鄭的?他昨日在台上指著鼻子罵我們泥腿子,轉頭就要騎在咱頭上收七成利?這買賣不划算!」
「放肆!」
立在門側的差役手按刀柄,厲聲呵斥。
林建國脖子縮了縮,嘴裡仍硬邦邦地哼唧:「本來就是……給得太少,連僱工錢都包不住……」
不等陶知府發作,蘇梅掏出灰布帕子捂住臉,乾嚎出聲:「青天大老爺啊!您是不知長流漁民的苦處!為置辦那幾口包鉛大桶,僱人護送活鮮,家底早掏空了,還在縣裡借了九出十三歸的利錢!這三成紅利砸下來,連還利錢的窟窿都填不滿,這是要逼著一家老小去跳海啊!」
婦人的乾嚎尖銳刺耳,在大廳內迴蕩。
陶知府撫著茶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僵,眉間掠過一絲厭煩。
他原以為林記背後有何深沉智計,未料到眼前這漢子與婦人竟是這般見錢眼開、毫無規矩的鄉野潑皮。
「爹!娘!快住口!」
林晚臉色泛白,急忙扯住林建國的衣袖,又去拉蘇梅,神情惶急而窘迫。
她撲通一聲跪倒在案前,聲音微顫:「大人恕罪!我爹娘一輩子在村里撲騰,沒見過世面,衝撞了大人官威,求大人千萬莫怪!」
她死死咬住下唇,淚眼婆娑地抬頭:「大人的好意,草民感激涕零。只是……這等大事,家裡還有十幾條船工要吃飯,借項也未清。求大人寬限幾日,容草民回村清點爛帳,再同族裡仔細商議……」
陶知府居高臨下看著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林晚,又掃了眼仍在低聲計較銀錢的林建國夫婦,眼底的審慎化作了平淡的輕蔑。
只要利慾薰心且胸無城府,便脫不出他的手掌心。
「罷了。」
陶知府神色恢復了高高在上的溫和,「本官並非強買強賣之人。既有難處,便允你們回去商議。三日之後,給本官一個準信。」
「謝大人恩典!」
林晚連連叩首,慌忙起身,攙起還在抹淚的蘇梅與滿臉不忿的林建國往外退。
「慢著。」
就在三人將要跨出門檻時,陶知府的聲音幽幽響起。
他手執鐵夾撥了撥炭盆,濺起幾點猩紅火星:「林姑娘,本官近來聽市舶司呈報,外洋風浪甚急,老虎口一帶常有無名兇徒出沒,專劫落單漁船。這行船在外,水路若是不通,莫說三成利,便是性命也難保。」
陶知府抬眼,視線沉沉壓在林晚背脊上:「若是成了鄭家一條船上的人,官府巡檢自當全力護航。該怎麼選,姑娘是個聰明人,當知分寸。」
花廳內外頓時靜若寒蟬。
林晚背對著主位,面上的倉皇之色在轉瞬之間收斂得乾乾淨淨,眼眸深處只餘一片冰封般的冷意。
以官府名義行海匪之實,拿封鎖航道明火執仗地威逼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回身時,神情已化作恰到好處的慘白與順從:「大人的提點……草民省得了。回去定然……好好勸勸長輩。」
「去吧。」
陶知府淡淡揮手。
林晚攙扶著步伐踉蹌的蘇梅,拉著林建國,匆匆退出了水雲別院的大門。
行出長街,拐過兩條暗巷,確信身後並無府衙探子跟隨,林建國原本佝僂的肩背霍然挺直,蘇梅也利落地收起布帕,臉上不見絲毫淚痕。
「老匹夫。」
林建國壓低嗓門,啐了一口,「拿外頭下錨的黑帆船來壓人。」
林晚駐足回望城西方向,冬風掀動她斗篷的一角。
「他既然覺得手裡的黑帆刀子夠硬……」林晚斂起眉峰,聲音沉如寒水,「那咱們就順著他的手,把這把刀給折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