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破曉,長街晨霧未散。
沈嶼舟將斗笠壓低,身形一晃便隱入客棧後巷的濃霧中。
他今日不去海神廣場,那份足以讓周志遠咬死陶知府的海匪補給線索,必須趕在正場定評前遞進縣衙書吏手裡。
林晚立在窗前,看著沈嶼舟消失在街口,這才收回目光。
她反手將一隻巴掌大的紫檀暗鎖木匣揣入寬袖,匣子只是掩人耳目的空殼,真正的藥材早已在空間內備妥。
「晚晚,齊備了。」
門外傳來林建國沉穩的腳步聲。
他換了身乾脆利落的青布短打,袖口紮緊,掌勺的手掌厚實有力,透著常年在後廚掌刀的沉穩與煞氣。
林晚斂正衣襟,推門而出:「走,去會場。」
今日的海神廣場,肅殺之氣遠甚昨日。
主台周圍,兩列府衙差役按刀肅立,目光如鷹隼般掃視人群。
陶知府著正四品仙鶴補子常服,端坐正中太師椅上,手捻沉香念珠,闔目不語。
昨日丟盡顏面的鄭萬海則立在台側,神色陰鷙,眼底透著十拿九穩的戾氣。
銅鑼三響,定評開鑼。
鄭萬海率先發難,大步跨上主台,猛然扯落身後大車上的厚重紅綢。
暗紅綢緞滑落,人群中立時爆出一陣驚呼。
一方巨型琉璃水槽中,赫然沉著一條足有六七十斤重的深海龍膽石斑。
通體如墨鐵澆鑄,鰓蓋開合間捲起沉重水浪,龐大的體型帶著懾人的深海壓迫感。
緊隨其後,六名夥計捧出襯黑絨的托盤,上百顆渾圓無瑕的滾絹大東珠在冷光下泛著瑩潤寶光。
「海市定評,靠的是出洋大船的底蘊,是真金白銀的家底!」
鄭萬海掃向西北角的癸字三十七號棚,聲調拔高,「幾簍散碎蝦蟹,不過是撞運氣的野路子。若論進奉御前的歲貢,唯有這等鎮海重寶才當得起!」
他轉身朝陶知府深躬一禮:「鄭家海行,特獻此魚此珠,請府尊大人過目!」
陶知府指間的念珠停住,視線微抬,落在林晚身上:「鄭掌柜所言不虛。林姑娘,昨日那三桶活鮮固然新奇,但今日定評若拿不出更壓得住場面的底牌,這貢品備選的名頭,府衙可就不好替長流林記擔待了。」
語調平淡,字字見血。
拿不出貨,前一日的籌碼盡數作廢,延誤貢期的罪名便能立時扣下。
滿場行商掌柜的目光齊齊聚向西北死角。
林晚解下外罩斗篷遞給蘇巧兒,緩步走至台前。
她看也不看那條巨型石斑與滿盤東珠,直面陶知府的審視,微微欠身。
「府尊大人明鑑。進奉歲貢,比的是天家恩典與物之極致,從非單憑體量論高低。」
林晚神色清冷,聲若鳴磬,「今日定評,林記不爭活魚大珠。林記為大人與滿場客商呈上的,是一道前朝皇室秘錄所載的失傳御膳。」
她微微抬眼,字字清晰:「瓊崖海珍湯。」
主台上,商會會長劉敬業搭在扶手上的手掌猛地一緊,茶蓋撞擊瓷盞,發出清脆聲響:「你說的是……前朝失傳近三百年的那道御藥古膳?」
「正是。」
林晚坦然迎向四周目光,「取瓊海至寶與極品老藥合燉,通經活絡、固本培元。今日,林記當場起火烹製,請府尊與諸位前輩品鑑。」
陶知府捻珠的手指驟然收緊,眼底貪色一閃即逝。
他原以為林記不過掌握了保鮮秘法,未料這鄉野漁家手裡竟握著足以震動京城內廷的失傳秘方。
「好。」
陶知府盯著林晚,「半個時辰。若真能烹出這道御膳,府衙記你大功;若是招搖撞騙、糊弄官府,休怪國法無情。」
「一言為定。」
林晚轉身退入棚後封閉的布帳。
帳內,三口紅泥小爐炭火正熾,砂鍋內熱水微沸。
林建國早已肅立案前,蘇巧兒守在風箱旁。
林晚立於案側,寬袖遮擋間,借木匣作掩護,將系統空間內的藥材穩妥移出。
十片裙邊帶暗金微光的極品老鮑,一截質地堅密如沉鐵、透著奇異微苦藥香的瓊崖血藤,幾片紋理緊實的五十年野山瓊參切片,一小碟研磨至極細的暗紅血玉樹珊瑚粉,以及早已化開的濃稠赤金魚鰾膠。
林建國目光一凝,長柄薄刃刀順勢而起。
薄如蟬翼的鮑片貼刀滑落,入水不散;瓊參與血藤依序入鍋,濃稠魚膠隨之注入,緊緊鎖住藥力。
林建國盯緊火候,雙耳辨聽湯水翻滾之音,手腕翻轉間,武火催藥、文火化膠,每一步皆與數十日試方的分寸嚴絲合縫。
不過一炷香工夫,一股極奇異的香氣自布帳縫隙逸出。
那絕非尋常魚肉的鮮腥,亦非草木藥渣的苦澀,而是一種醇厚沉凝、直透臟腑的清冽異香。
濃香順風漫過海神廣場,原本圍聚在鄭家攤前的客商紛紛停住交談,不由自主地循香望向西北角落。
主台上的陶知府身軀微微前傾,鼻翼微動,心中已然斷定——若無真正的通天藥材與古法,斷熬不出這等氣象。
布帳之內,湯色已化作沉穩的赤色。
林建國神情肅穆,捏起那一小撮血玉樹細粉:「起鍋,凝香。」
手腕微傾,暗紅細粉灑入翻滾的湯汁中。
熱浪激盪,整鍋濃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赤轉為內斂的暗金,異香驟然拔高數倍。
「砰!」
布帳的木門被重重撞開,兩名披甲差役反手按刀立在門側,盧驗貨吏帶著四名手執封條的青衣公差魚貫而入,鐵面森寒。
林建國手中鐵勺穩穩頓住,身軀一橫,如鐵塔般擋在爐灶前,冷眼逼視來人。
「林掌柜,得罪了。」
盧驗貨吏手按文書,皮笑肉不笑地拔高聲音,「鄭家海行當場具結舉發,稱林記參會藥材與絕品海貨來路不明,涉嫌勾結外洋黑船洗運贓物。府尊大人有令,定評暫歇,林記一應物料、湯藥及經手人等,即刻扣押封驗,聽候查審!」
話音傳出,外頭廣場頓時一片騷動。
明搶。
在眾目睽睽之下,借著莫須有的罪名,要將剛熬成的絕世御膳與全部底牌連鍋端走。
林建國眼中煞氣驟顯,五指扣緊了案台邊緣。
林晚卻神色從容,抬手輕按住父親的小臂。
她轉過身,迎著盧驗貨吏手中的封條與差役拔出半寸的鋼刀,右手緩緩自袖中探出。
一塊黃銅鑄造、邊緣鏨刻海水江崖紋的厚重腰牌,在日光下泛起冷硬的光澤。
正中「皇商協辦」四個內府御製小篆,筆鋒如刀。
「要查林記的貨,按律需有巡撫衙門或內務府勘合。」
林晚將銅牌平舉於胸前,目光越過差役,直逼主台上面色微變的長官,「長流林記奉旨協辦,貢物未呈御前,誰敢私封?」
清冷的聲音穿透布帳,落入滿場寂靜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