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銅鑄造的腰牌在冬日慘白的日頭下泛著冷鐵般的硬光。正中「皇商協辦」四個內府御製小篆,筆鋒如刀,正正抵在盧驗貨吏眼前。
盧驗貨吏攥著封條的手僵在半空,喉頭狠狠滾了滾,硬生生把腳收了回去,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主台上飄。
布帳外圍著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。
陶知府捻動沉香念珠的指節驀地一頓,隔著扯開的半幅青布,那枚泛光的銅牌落入眼底,眸光隨之一沉。
林晚手腕微壓,將腰牌收回袖內,聲調平穩無波:「盧大人,這封條還貼不貼?」
「慢著!」
一聲暴喝從台側撕破了沉寂。鄭萬海幾步跨下石階,額頭青筋暴跳,肥碩的身軀直壓過來。二十年在瓊州一手遮天的霸道,讓他根本咽不下這口被鄉野民戶當眾逼退的惡氣。
鄭萬海指向林建國身後咕嘟作響的砂鍋,又指著外頭的包鉛大桶,聲色俱厲:「皇商協辦又如何?天家進貢最重清白!若是底細不淨、用妖法藥水作祟,便是欺君!」
他猛然旋身面向四周行商,振臂高呼:「在場的都是吃海飯的行家裡手,心裡都有本帳!自長流村至府城,走陸路足足三日!便是水桶造得再嚴實,深海活物悶在裡頭能不翻肚?各位睜眼瞧瞧,那石斑與水精蝦兇悍成何等模樣?這合常理嗎!」
台下人群立時浮起一陣嘈雜的議論。行商們交頭接耳,幾名海行老掌柜也皺起了眉頭,目光在桶中生龍活虎的魚蝦上來回掃視。
「你敢說你沒在水裡摻南洋催命的邪藥?」鄭萬海步步緊逼,言辭歹毒,「用這等損陰德的藥水吊著魚命,熬成濃湯端給府尊與各位執事,你林家安的什麼心!」
林建國臉色一沉,手中薄刃菜刀在案板上震出一聲輕鳴。
林晚抬手輕按住父親的小臂,自布帳的陰影下緩步走出。冷風掠動她的布裙,神情卻不見絲毫被潑髒水的驚慌。
「鄭掌柜在海上獨斷慣了,便以為只有你鄭家的烏艚船能保活,旁人做到了便是妖法?」林晚目光掃過四周,清聲開口,「林記靠的是章程,不是邪道。」
「長流至府城三日路程,林記沿途在三處驛鎮早設了暫養站。每隔兩個時辰,便有專人抽取底層沉濁,注入預先備好的寒泥活水。晝夜換水不停,車歇水不歇。鄭掌柜捨不得在工料和腳力上砸這份精細銀子,不代表天下沒人做得到。」
鄭萬海臉色微變,隨即冷哼:「空口白牙!誰能作證你沿途換了水?」
「府城各大號的舌頭能作證。」林晚轉向上首主台,「這幾個月來,林記的活鮮與鮮醬直供八方客棧、徐家布行,以及劉會長的七大酒樓。若當真用了南洋邪藥,魚肉必帶苦澀酸味,諸位老主顧難道嘗不出來?」
主台上,商會會長劉敬業慢條斯理地擱下茶蓋,朗聲開口:「林記送入老夫酒樓的水產,肉質清甜緊實,絕無異味雜質。鄭掌柜,這般憑空定罪,未免失了行規。」
台下風向立時逆轉,商販們低聲附和。
鄭萬海背脊滲出冷汗,退路已絕,只能咬死不放:「即便水沒問題,那湯里的藥呢?什麼瓊崖血藤、五十年野山參,無憑無據,誰知是不是市井草根染了顏色來糊弄官府!」
「老夫來做這個憑據。」
一道沉冷的聲音自後方評判席緩緩傳來。
一名鬚髮皆白、著素布長衫的老者在青衣小廝攙扶下走上前來。老者雖形銷骨立,可步履之間自有一股居高臨下的沉凝氣度。
鄭萬海正要喝問,卻見主台上的陶知府已豁然起身,疾步迎下台階,拱手一禮:「薛老……您老身子抱恙,何苦親自走這一遭?」
薛仲明未看陶知府,徑直行至布帳爐灶前,俯身聞了聞砂鍋中蒸騰而出的暗金湯氣,眼底划過一抹瞭然。
老太醫轉身,目光如霜雪般落在鄭萬海臉上:「老夫薛仲明,曾在前朝太醫院供職四十載。這鍋湯里的五十年瓊參由老夫親自辨識,瓊崖血藤亦由老夫按古法炮製。鄭大掌柜若覺得這是下賤草根,大可上前來指認,也教老夫見識見識你鄭家的眼力。」
海神廣場瞬間鴉雀無聲。
前太醫院正卿六個字,重若千鈞。在場無人不知這位老國手的名望,他開口定的藥性,便是官府醫館也得奉為鐵律。
鄭萬海雙膝一軟,面如死灰,求助地望向陶知府:「大人……草民……草民實不知薛老在此……」
陶知府麵皮微抽,眼底的陰鷙轉瞬隱去,換上一副溫和寬厚的笑意,朝薛老長揖道:「薛老當面,自然萬無一失。鄭萬海也是憂心貢物有失,言辭無狀了些。既有薛老掌眼,這道『瓊崖海珍湯』自是極品,林記位列貢品備選,實至名歸。」
四周掌聲雷動,喝彩聲四起。
林建國長舒了一口氣,蘇巧兒眼眶微熱。
唯獨林晚神色未動,視線冷冷鎖在陶知府身上。官場老吏絕不會在此處認栽,這一退,必然跟著後手。
果然,陶知府緩步走回主位,抬手向下一壓,壓住了滿場喧囂。他臉上的笑意盡數收斂,端出了沉肅威嚴的官腔。
「林記之貨,精妙絕倫,本府深感欣慰。」陶知府聲震四方,「然而歲貢北上,山海迢迢數千里。單憑几樣絕品與一手熬湯技法,若無遠洋大船護航、無通達各路的海運實力,一旦遭遇風浪海寇,折損貢物,誰能擔得起延誤貢期之罪?」
他微微側頭,居高臨下地俯視林晚,嘴角挑起一絲極冷的弧度:「是以,本府與商會共議,定評貢商除看品質之外,須兼論『船隊規模與海路實力』。兩相皆備者,方可接掌歲貢大印。」
話音落下,台下一片肅然。
品質爭不過,便以權勢和規模強壓。長流灣外二十五條黑帆大船早已封死水道,陶知府亮出的這道坎,分明是要借鄭家的船隊和海匪的刀,活活將林家按死在岸上。
海風呼嘯而過,林晚立在原處,藏在袖中的五指緩緩收攏。
她迎著陶知府那雙滿含算計的眼睛,微微欠身,語調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:
「知府大人思慮周全。既要比海路實力,長流林記,接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