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知府大人思慮周全。既要比海路實力,長流林記,接下了。」
林晚這句清冷的話,被海神廣場上的朔風捲起,落在半空,壓得周遭一片死寂。
鄭萬海那張紫漲的胖臉上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,隨即咧開一個殘忍的獰笑。
他像是看著一頭自己把脖子套進絞索的牲口,滿眼都是按捺不住的戾氣。
台下那些原本因薛老現身而暗自喝彩的行商掌柜,紛紛垂下頭,暗自嘆氣。
誰都聽得明白,陶知府當眾臨時加出來的這道「海路實力」,就是明火執仗給鄭家海行抬轎子。
在這瓊州地界,海是陶知府的海,船是鄭家的船。
長流林記憑著一手絕品海珍湯和薛老的聲望保住了眼前的貨物,可只要離了岸,沒有大船護航,官府一句話就能讓你寸步難行。
陶知府指間微撥沉香念珠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「既如此,明日午時,終局定評。」
陶知府拂袖而起,在兩列帶刀差役的森嚴護衛下徑直離去。
林晚神色未動,向薛老躬身行了一禮,隨後攙著蘇梅,叫上林建國,步履沉穩地走出人群。
鄭萬海在身後的冷嘲熱諷,沒能讓她停滯半步。
回到城西騾馬客棧,蘇巧兒反手將厚木門閂死。
屋門合攏的剎那,林建國那張緊繃的臉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沒摔打物件,只是一掌按在粗木桌沿上,粗壯的手臂青筋暴起,壓低了嗓子:「那老匹夫擺明了耍無賴。比湯比不過,就拿船隊來壓。長流村統共就吳鐵柱那幾條跑近海的快船,拿什麼去跟鄭家幾十條千料大烏艚拼陣仗?」
蘇梅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,面色凝重:「他不是耍無賴,他是要借明天的『實力定評』,名正言順把林記劃為下品,再逼咱們依附鄭家。只要進了鄭家的盤子,保活水艙和迷魂谷的路線,就全成他們的了。」
林晚走到桌旁倒了盞涼茶,潤了潤乾澀的喉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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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正面對拼,咱們把長流村的樹全砍光也造不出水師。」
林晚放下粗瓷茶盞,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潭,「規矩是他定的,但這瓊州府,管海防的從不止他陶知府一人。」
話音未落,門外傳來兩長一短極輕的叩門聲。
林建國拉開門縫,一身青布直裰、肩頭落滿寒霜的沈嶼舟閃身入內。
沈嶼舟摘下壓低的斗笠,眉宇間帶著一絲風塵之色:「長流縣衙的錢師爺,見過了。」
林晚遞過去一杯熱茶:「他怎麼說?」
沈嶼舟接茶未飲,徑直在桌邊坐下,語調平穩有力:「周志遠這兩年因為老虎口商道被劫,每年平白少收三千兩過路稅銀,早就憋著一股邪火。我把老虎口二十五條黑帆大船的泊靠補給圖、鄭家暗運火油兵刃的淺灘暗樁,連同邱萬生在縣衙大牢里的口供抄件,一併推到了錢師爺眼前。」
林建國眼中精光一閃:「那老帳房認了?」
「由不得他不認。」
沈嶼舟嘴角泛起一抹冷意,「周志遠護短貪財,把長流縣當成自己的私窖。陶知府借海匪截斷航道,搶的是鄭家的利,割的卻是周志遠身上的肉。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,錢師爺看過卷宗,臉當場就綠了。」
蘇梅追問:「周志遠明日敢在海神廣場上跟知府撕破臉?」
「周志遠是個官油子,單憑他一人,自然不敢硬頂頂頭上司。」
沈嶼舟看向林晚,「但他手裡捏著邱萬生的通匪口供,只要明日午時出現在會場,陶知府就必須投鼠忌器。何況,我已經讓府城的暗線把另一份風聲,送進了驛館。」
「欽差巡按全公公的行轅。」
林晚接話,眸中寒芒畢露。
「不錯。」
沈嶼舟點頭,「全公公奉旨督辦海疆歲貢,最忌諱地方官勾結海寇、欺瞞天聽。陶知府明日若敢當眾以『海匪橫行、林記無護航大船』為由奪走歲貢資格,周志遠手裡的通匪卷宗,就是遞給欽差的現成投名狀。」
林建國長舒了一口氣,狠狠搓了搓手掌:「好一招借刀殺人!周志遠出面,陶知府自身難保,我看鄭萬海還怎麼在台上耀武揚威!」
「但僅有官場掣肘,依然不夠。」
林晚站起身,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。
城西的夜市燈火漸熄,極目遠眺,外洋方向黑沉沉一片,仿佛潛伏著擇人而噬的巨獸。
「陶知府經營瓊州二十年,官官相護,盤根錯節。周志遠的官司哪怕能掀起風浪,也需要時日清查。明日定評是在眾目睽睽之下,若是咱們拿不出讓全場無話可說的『海路實力』,他哪怕退居幕後,也能借商會那幾位執事之手,把歲貢資格強行判給鄭家。」
蘇梅眉心微蹙:「可咱們的底牌——赤金魚在空間裡,迷魂谷暗道絕不能公開,這船隊的短板,一夜之間怎麼補?」
林晚轉回身,走到桌案旁,從袖中取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布。
絹布展開,上面密密麻麻繪著繁複精細的線條——那是系統隨藥材任務解鎖後附帶的【前朝深海快哨輕舟圖樣】,以及吳鐵柱在近海公用漁場詳盡記錄的《逆潮航海全圖》。
「他要比船隊的『噸位和規模』,那是鄭家的長處。」
林晚伸出纖細的手指,重重按在航海圖上的一處險灘暗礁之上,「但歲貢北上,靠的可不是在內灣橫衝直撞的笨重烏艚。過了雷州洋,三道暗沙、九處死礁,吃水深的大船稍有不慎就是觸礁沉沒;唯有吃水淺、能借逆風側帆的特製快船,配上精準的深淺水圖,才能確保貢品萬無一失。」
林晚抬起頭,眸光灼灼:「明日終局定評,林記不跟他比船多,跟他比『破障與保全』。薛老已經為咱們的御膳定了鼎足之位,明日開場,我會把這份能避開外洋所有兇險暗礁的《瓊海逆潮全圖》公之於眾。」
沈嶼舟眼中掠過一絲讚許:「以技破力。圖冊一出,全瓊州的海商都會明白,鄭家的大船是吃人的兇器,而林記的航路才是通達京師的生路。」
「不僅如此。」
林晚收攏五指,字字如鐵,「周志遠的代表在側,欽差的耳目在後,只要陶知府敢當眾提半句『老虎口海匪難渡』,周縣令的摺子就會立刻變成索命的繩索;若他不敢提,那林記的航圖與活鮮保活法,就是無可爭議的天下第一。」
海風順著窗縫呼嘯而入,吹得屋內油燈猛地一晃,火光映照在一家三口與沈嶼舟堅毅的臉上。
林晚反手將航圖收入懷中,眼底毫無懼色。
「明日午時,海神廣場——咱們去收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