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怎麼,陶大人這是要封鍋?」
馮子期站在布帳外,語氣平和,海神廣場上卻靜得連砂鍋里細微的沸聲都聽得見。
陶知府仍跪在青石板上,額角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他盯著馮子期袖中收起的黑鐵令牌,喉結滾了滾,臉上的陰沉轉眼化成惶恐。
「上差誤會了。」
他拱著手,聲音發緊,「此湯既是貢物,下官只是怕閒雜人等衝撞,命人暫作看護,絕無封扣之意。」
他偏過頭,厲聲喝道:「還不退下!」
拿著封條的差役忙撤出布帳,連頭都不敢抬。
馮子期沒再看他,轉向案台前的林晚。
「長流林記,誰主事?」
林晚上前半步,福身道:「民女林晚,添為林記主事。」
馮子期點頭,從懷中取出一軸明黃絹布。
「京城巡查御史王大人、督辦海疆歲貢全公公聯署鈞令——」
廣場上的官商齊齊跪下。
鄭萬海扶著台柱,腿一軟,直接坐倒在地。
馮子期展開絹布,聲音傳遍廣場。
「長流林記前番所獻赤金魚,品相祥瑞,堪備貢用。今查林記採辦海產、運銷貨物,未有違法悖逆之事,特准林記列為『特許海產供奉商』,賜內府銅牌一面。凡涉貢務及正常採辦、運銷,各地官署不得無故阻撓、擅自扣押;如有爭議,報欽差行轅核驗處置。」
「欽此。」
林晚雙手接過鈞令,叩首謝恩。
這道文書不是讓林記凌駕於地方官府之上,卻把陶知府最擅長的扣船、扣貨、設卡、栽贓,先鎖住了一半。
馮子期虛扶她起身,轉而看向陶知府。
「王大人在行轅等著嘗湯。陶大人,這場定評該如何落定,不必我多說吧?」
陶知府站起身,撣去膝上灰塵,笑容周全。
「林記有薛老驗方,又得上官准許,自當列為此次貢商首選。」
他目光一轉,落到鄭萬海身上,聲音陡然沉下去。
「鄭萬海當眾誣指貢物、擾亂貢評,先押回府衙聽審。甲字一號展位,即刻撤牌。」
鄭萬海猛地抬頭:「府尊!鄭家替您——」
兩名差役上前扣住他肩膀,將人拖離主台。
鄭萬海掙了兩下,見陶知府始終沒有回頭,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。
陶知府親自端起那塊紅木雕牌,走下主台。
「林姑娘,恭喜。」
林晚伸手去接。
陶知府的手卻在交接時壓住她的手背,力道極重。
紅木雕牌夾在兩人掌間,邊角硌得發疼。
「林姑娘確實有本事。」
他壓低聲音,「只是瓊州的海,不是誰拿了一塊牌子就能走穩的。風浪一來,船沉不沉,未必由得了人。」
林晚沒有抽手,只將木牌穩穩扣住。
「那便不勞大人費心了。」
她抬眼看他,「林記既靠海吃飯,自會認潮、認風,也認得清哪些船該避,哪些礁該撞。」
陶知府鬆開手,笑意不減,轉身離開。
馮子期命人取走一盅海珍湯,帶往欽差行轅。
廣場上原本等著看林記笑話的人,此刻再無人敢出聲。
午後,林家車隊出了府城西門。
蘇梅坐在車廂里,攥著那份鈞令,直到城牆被甩在身後,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「這回,陶知府總不能明著扣咱們的貨了。」
「明面上不能,不代表他會收手。」
沈嶼舟看著林晚發紅的手背,「周志遠那邊的通匪口供,我已讓錢師爺壓住。陶知府今日折了鄭萬海,接下來必會找別的路下手。」
林晚把紅木雕牌收進匣中。
「他不會等太久。」
話音剛落,後方傳來急促馬蹄聲。
一匹快馬從岔道衝來,馬上的年輕人滿身風塵,正是吳鐵柱手下的水生。
「大小姐!林爺!」
水生勒馬停在車旁,翻身下來,喘著粗氣道:「吳叔讓我來報信,老虎口的黑帆船動了!」
林建國一把勒住韁繩:「往哪兒動?」
「今日晌午拔錨,趁漲潮往北推。」
水生抹了把汗,「吳叔的人一直遠遠盯著。那二十五條船已經越過公用漁場界碑,離長流外灣不到二十里。船上不是尋常漁工,全帶著鉤鐮、火油和長弓。」
蘇梅臉色發白:「他們要進村?」
「吳叔說,若讓他們借潮入灣,最多一個多時辰就能靠近碼頭。」
水生聲音發顫,「他們不是封路,是要搶灘。」
車廂里安靜下來。
陶知府臨別時那句「船沉不沉」,此刻有了答案。
鈞令能壓住府衙的封條,卻壓不住一群沒有旗號的海匪。
只要黑帆今夜衝進長流灣,燒了工坊,殺了人,再把一切推給海匪,陶知府最多丟一句「剿匪不力」。
林晚掀開車簾,問水生:「吳叔的人現在在哪兒?」
「外灣北側盯船,趙鐵頭的人守著南山高岩和後山口。莊子那邊還不知道消息。」
「立刻回去。」
林晚將腰牌遞給水生,「讓吳叔按夜哨規矩傳信。碼頭不許死守,船工、做工的人先撤,帶走帳冊、契書、銀錢和糧袋。來不及搬的貨,封庫砸壇,不能留給他們。」
水生雙手接過腰牌:「是!」
「告訴趙鐵頭,南山高岩留人盯海,不准擅自下山拼命。三聲長哨一響,所有人撤向迷魂谷外口,按先前留的記號進山。」
「俺也去傳!」
水生翻身上馬,掉頭疾馳而去。
林建國握緊韁繩:「咱們呢?現在趕回莊子,還來得及。」
「不回莊子。」
林晚望向南邊起伏的山影,「黑帆是衝著碼頭和工坊來的。我們直接去南山高岩,把趙鐵頭、吳叔的人聚齊。」
蘇梅心頭一緊:「人撤進山以後呢?莊子、工坊、那些貨……」
「貨沒了還能再做,人沒了,什麼都沒了。」
林晚聲音很穩,「陶知府想逼咱們守著家當,等黑帆靠岸,把人都困死在村里。」
她看向沈嶼舟。
「他們前推時,老虎口那邊的補給和接應不會全跟著動。等人撤進後山,咱們不在碼頭陪他們耗。」
沈嶼舟目光微沉,已經明白她的意思。
「借迷魂谷那條水路,繞到他們後頭?」
「對。」
林晚道,「他想借海匪毀了林記,那就讓他先看看,自己養的這把刀,到底還能不能握得住。」
林建國沒有再問,猛地一甩韁繩。
騾車調轉方向,朝南山高岩疾馳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