騾車在官道岔口猛地打了個旋,車輪碾過碎石,揚起一陣嗆人的黃土。
林建國雙臂青筋賁起,死死壓住韁繩,硬生生將車頭從直奔長流村的主道上拽了回來,一頭扎進通往南山高岩的泥路。
車廂里顛得厲害。
林晚單手撐住車壁,另一隻手緊緊攥著水生塞進來的草紙。
紙上是吳鐵柱用炭條勾出的海圖,二十五個粗黑墨點,正借著漲潮直逼長流外灣咽喉。
「不到二十里。」
林建國在車轅上吐了口帶沙的唾沫,聲音被朔風扯得發緊,「順著今日的大潮,最多一個多時辰黑帆就能頂上咱們的棧橋。陶知府這是算準了咱們還在府城,家裡沒個拿主意的人!」
車廂里空氣凝重得像是要結冰。
蘇梅沒有慌,她從袖袋裡摸出那本硬皮小帳冊,指節在封面上重重扣了兩下。
「南荒地的青磚院牆上個月剛結清尾款,工坊里壓著兩百多壇上品鮮醬,西邊活鮮池的底料也剛鋪完。」
蘇梅抬起頭,眼裡沒有半點懼意,只有冰冷的核算,「算上庫里堆的乾貨米糧,海匪一把火燒乾淨,咱們幾個月砸進去的銀子連本帶利得折進去五六百兩。」
她不是在心疼銀子,是在用帳目丈量陶知府這一刀要剁得多深。
「他要的不是讓咱們折銀子,是要林家死絕。」
林晚將草紙揉碎在掌心,聲音極冷,「海神廣場上欽差行轅亮了牌子,陶知府不敢明著撕破臉,就只能借海匪的名頭毀屍滅跡。把工坊燒成白地,把咱們連同吳叔、薛老滅了口,明日他上一道『海匪夜襲、官兵剿匪不力』的請罪摺子,死人便永遠沒辦法去欽差面前說話。」
沈嶼舟靠坐在車廂最里側,神色沉靜如淵:「他窗口期極短,巡查御史的人還在瓊州,他根本不敢等朝廷文書慢騰騰下達。今夜是他唯一能掀桌子的機會。」
「他不給活路,那咱們也不必留手。」
林晚從車壁暗格里抽出炭筆與幾張裁齊的黃麻紙,「沈大哥,你的暗線還能動幾處?」
「黃土坡廢驛站留了兩人,兩刻鐘內能把消息分頭散出去。」
沈嶼舟道。
林晚墊著膝蓋,筆尖飛快划過紙面,連落三道指令。
「第一封,給蘇巧兒。」
林晚將第一張紙條折死,「讓她立刻停了工坊所有活計。帶不走的海鮮醬全部砸壇,熬醬的桐油全倒進排水溝。帳冊、現銀、契書全部帶走,帶著所有人從後山小道撤進南山。莊子可以空,人必須一個不少。」
蘇梅點頭:「罈子碎了還能再燒,絕不能留給那幫亡命徒當糧餉。」
「第二封,給趙鐵頭。」
林晚遞出第二張,「讓他的人不要在灘頭死拼,把南崖的絆馬索和滾石暗扣全開了,隨後帶弓手撤到迷魂谷外圍高處接應。今晚借暗道繞去黑帆後頭,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。」
沈嶼舟接過第三張紙條,目光微凝:「讓縣城『林記藥膳樓』即刻閉店落鎖,夥計全部轉入後院暗室,暫停一切採買出貨?」
「陶知府要斬草除根,就不會只動長流村一處。」
林晚眼神清冽,「縣城鋪子沒有武力護著,開著門就是靶子。只要長流灣這一仗打贏,鋪子隨時能開;若是長流灣丟了,他們留在明面上就是送死。」
沈嶼舟將三張紙條收入袖中暗袋:「前面五里就是黃土坡驛站,停車半刻鐘,信就能走暗線送出。」
「爹,黃土坡驛站,停半刻鐘!」
林晚朝車外沉聲喊道。
「坐穩了!」
林建國低吼一聲,長鞭在半空抽出脆響,騾子吃痛狂奔,在坑窪不平的荒路上硬生生衝出疾馳之勢。
一刻鐘後,騾車衝進一片斷壁殘垣的土坡後。
車剛剎住,沈嶼舟便如一道青色殘影掠入廢墟後巷。
不過數息工夫,他空手摺返,朝林晚微微頷首。
信已出手。
林建國躍下車轅,提著水囊走向騾子。
他未急著拔塞,而是借著俯身檢查馬蹄的當口,眼風極自然地掃向來時的荒原。
風颳過半人高的枯草,發出沙沙的干響。
但在這陣風聲里,夾雜著一聲極輕微的泥土被硬底靴踩實的沉悶動靜。
林建國面色如常,拔開水囊給牲口餵了兩口水,拍了拍手上的土渣,翻身重新跨上車轅。
「走!」
騾車再次衝出土坡,駛上開闊路段。
林建國微微側過頭,隔著晃動的布簾,聲音壓得極低:「尾巴咬上來了。」
車廂內,林晚與沈嶼舟同時抬眸。
「出府城西門就跟上了。」
林建國握韁的手指發緊,嘴角泛起一絲冷硬的戾氣,「兩個人,騎快馬,遠遠吊著。剛才在驛站後頭,他們摸到了背風的矮林子裡。」
蘇梅反手探向靴筒,按住了貼肉藏著的短刀。
「陶知府果然留了後手。」
沈嶼舟冷聲道,「海上放黑帆屠村,陸上派死士斷後路。他是防著咱們沒回長流村,要在這荒郊野外把咱們料理乾淨。」
林建國冷笑一聲:「兩個探路的爪子,也敢在老子面前晃悠。」
「他們沒在官道上急著動手,說明要麼在等前頭的接應,要麼是在摸咱們到底往哪兒跑。」
林晚掀開一絲簾縫,腦中飛速掠過周遭地勢,「爹,前頭再走三里,是不是黑石坳的岔道?」
林建國眸光一沉:「黑石坳是個死葫蘆口,兩側全是亂石崗,進去了就只有一條窄縫能出來。」
「既然陶知府這麼想知道咱們的去向,那就別讓他們回去了。」
林晚從袖中抽出隨身的剔骨短匕,指腹壓過開刃的鋒口,「沈大哥,待會兒進了坳子,勞煩你跟我爹封死退路。咱們先收他兩顆人頭當定錢。」
沈嶼舟抽出腰間軟劍,劍刃在幽暗的車廂內劃出一道雪亮寒光。
「好。」
長鞭破空,騾車帶著滾滾煙塵,不偏不倚拐向黑石坳的亂石深處。
後方官道邊的荒草叢中,兩騎快馬悄無聲息地自風沙中現形,緊隨車轍,徑直扎進了那片死寂的石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