亂石灘上,矮個探子跪在碎石地里抖得像篩糠,但那雙吊梢眼裡仍死死咬著一股亡命徒的戾氣。
他清楚自己落在了硬茬手裡,卻也篤定只要拖過這一陣,等長流灣的黑帆靠岸,眼前這些人全得餵魚。
林建國沒耐心跟他耗。
他闊步上前,粗糙如鐵鉗的大手一把扯住探子的髮髻,生生將人拽得仰起脖頸。
右手反扣的厚背剔骨刀順勢一拐,刀柄重重鑿在探子的右肩鎖骨上。
「咔」的一聲悶響,探子喉嚨里擠出一聲痛苦的抽氣,整張臉煞白,冷汗順著下巴直往下淌。
「骨頭挺硬。」
林建國拇指抹過鋒利的刀刃,眼神冷得像刮骨刀,「老子在深海起大魚的時候,你毛都沒長齊。說,黑帆靠岸約的是什麼時辰?」
探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血絲從嘴角滲出來,硬是一聲不吭。
林建國刀鋒順勢下滑,直接壓上探子的腿筋:「不說是吧?老子先挑了你兩邊腳筋,把你拴在車尾一路拖回長流灣,看你能撐到幾時。」
「林叔。」
沈嶼舟刀鞘忽地抬起,輕輕架在林建國的腕子上。
沈嶼舟居高臨下看著那死士,嗓音平得不見一絲波瀾:「殺他容易,但鄭家養的死士向來按時辰報信。若是在這兒把人料理了,鄭家久等不到回音,必定猜出後路走漏,屆時黑帆提前強攻搶灘,莊子裡的暗道和防禦就全倉促了。」
林建國濃眉擰緊,手裡的刀停在半空:「那怎麼辦?就這麼留著兩隻尾巴?」
車廂內,林晚隔著布簾聽得分明,與蘇梅對視一眼,母女倆頃刻心領神會。
林晚一把挑開車簾,眉峰緊蹙,神情間透出幾分商賈特有的煩躁與顧慮:「爹,沈大哥說得在理!帶著兩個半死不活的累贅,萬一路上碰見他們接應的人,咱們反而被動。」
她嗓音故意拔高了幾分,咬字清晰,字字落入那探子耳中:
「再者說,海神廣場上欽差剛賜了『特許海產供奉商』的內府銅牌,這是咱們家最大的底牌!南荒地那邊既然有海匪要鬧事,咱們現在一頭撞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?」
蘇梅在車廂里順勢接上話,語調滿是精明算計的市儈氣:「晚丫頭說得半點沒錯。老林,聽勸,咱們不回長流村了!前頭岔道直接改去縣城,先尋個客棧落腳。明日一大早,我親自帶銅牌去縣衙找周縣令過明路!只要地方官府登了冊,借陶知府幾個膽子,他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下動貢商!」
林晚冷冷掃了一眼地上的探子,嫌惡地擺了擺手:「爹,把他們倆捆結實了扔這兒,是死是活由天定。咱們趕路要緊,掉頭去縣城!」
林建國粗聲粗氣應了一聲:「算你們走運!」
他扯下車轅上的粗麻繩,將矮個探子與昏死的領頭漢子背靠背死死勒在一塊風化巨石上。
繩扣扎得極狠,勒得探子面孔漲紅,但在收尾打結時,林建國的大手極自然地避開了探子靴筒內側——那裡隱約露出半寸薄刃的刀柄。
「駕!」
長鞭甩下,騾車在碎石灘上艱難調轉車頭,毫不拖泥帶水地駛向通往縣城的官道方向。
駛出半里開外,兩側巨石漸稀。
沈嶼舟借著車廂縫隙朝後掃了一眼,低聲道:「繩子割開了。矮個正背著昏死那個往北坡摸,那是他們藏馬的方向。」
「假消息遞出去了。」
林晚背靠車壁,眸中那股煩躁瞬間散盡,只剩刺骨的沉冷,「鄭家收到信,認定咱們改道去了縣城,海上的黑帆等不到咱們回村的准信,搶灘的時辰就得往後壓。這兩個時辰,夠咱們繞去南山背後了。」
她猛地坐直身子:「爹,前面岔口別走官道,進左側廢棄的伐木道,直插南山高岩!」
長鞭破空,車輪在官道泥土上擦出一道深深的轉摺痕跡,一頭扎進密林雜草深處。
車廂劇烈顛簸中,林晚迅速自暗格取下紙筆,在膝頭飛快書就數行,折成細條遞出。
「沈大哥,長流縣衙那條線,能在入夜前把信送到周志遠案頭麼?」
沈嶼舟接過密信:「周志遠的隨行師爺在賭坊欠了巨債,把柄攥在我手裡。信送進去不難,但周志遠被你在海神廣場逼著簽了聯名公文,心裡正存著芥蒂,未必肯動。」
「他不動也得動。」
林晚冷笑,「陶知府越界調動海夜叉屠村,踩的是長流縣的地界。一旦黑帆把長流灣燒成焦土,失職守土的罪名陶知府順手就會甩在他周志遠頭上。我這封信不是求他發兵救命,是告訴他陶知府的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。怎麼選,看他要不要保頭上的烏紗。」
沈嶼舟將信收好:「五里外有處廢棄獵戶窩棚,我們在那兒換裝歇腳,信我著人送。」
……
子夜,南山腳下。
荒廢的獵戶窩棚四面透風,朔風順著破爛的木窗灌入,嗚咽如泣。
此地距長流灣不過一山之隔,隱隱已能聽見外海浪潮拍打崖壁的沉悶迴響。
屋內一片昏暗,未敢點燈,僅灶膛內殘留著幾點暗紅的餘燼。
林建國盤膝坐在門檻內側,手裡一塊粗礪的磨刀石,正一下一下蹭過那柄砍骨厚刃,沙沙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脆。
蘇梅借著微光翻看袖珍帳冊,飛快算著工坊撤空的後備銀兩;林晚靠在土牆邊閉目養神,腦海里一遍遍推演著迷魂谷暗道的水位與黑帆船吃水深度。
門外忽地響起三聲短促微弱的雀鳴。
沈嶼舟身形一晃,閃至門邊拉開一線縫隙。
一道黑影如狸貓般潛入,將一卷薄紙塞入他掌心,旋即隱入夜色。
門扉闔死。
沈嶼舟走至灶膛前,借著暗紅炭火展開紙條。
磨刀聲驟止,林建國與蘇梅同時抬頭,林晚也睜開了眼。
紙上無頭無尾,僅有四個鐵畫銀鉤的大字。
沈嶼舟看完,指尖一松,任由紙條落入灶膛。
火舌舔舐而上,轉瞬間化為一縷灰白殘灰。
「他怎麼說?」
林晚低聲問。
「周志遠只回了四個字——『靜觀其變』。」
沈嶼舟拍去指尖紙灰,神色冷峻,「他不敢明著違抗陶知府的動作,但也不願白白替人背黑鍋。他在等。」
「等黑帆先上岸,等村子燒起來。」
林晚眼底寒意凜冽,一語道破關鍵,「只要海匪動了手,罪證坐實,他再以『剿匪平亂』的名義帶兵入場,既免了失職之罪,又能反參陶知府一本縱匪行兇。至於林家折了多少貨、死了多少人,根本不在他的算盤裡。」
「這幫吃朝廷俸祿的狗官!」
林建國咬著牙,手裡的磨刀石重重磕在刃口上,「拿咱們當餌去釣陶知府的罪證!」
屋中一片死寂,唯余炭火微弱的爆裂聲。
林晚站起身,將袖口利落地一寸寸紮緊,行至窗前,望向遠處漆黑如墨的南山絕壁。
「官府的刀靠不住。」
林晚按緊腰間的短匕,嗓音森冷如鐵,「既然沒人肯管,那今夜這二十五條黑帆,咱們就靠自己的手,連皮帶骨全給它嚼碎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