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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9章 掉幾顆牙怎麼夠

2026-10-19 13:10:23 作者: 雲挽星月

  破敗的獵戶窩棚里,四面漏風。

  灶膛里那一小撮暗紅的炭火忽明忽暗,映在林晚清冷如霜的臉上。

  「官府的刀靠不住。」

  林晚按緊腰間的短匕,嗓音森冷如鐵,「既然沒人肯管,那今夜這二十五條黑帆,咱們就靠自己的手,連皮帶骨全給它嚼碎了。」

  她垂下眼睫,盯著灶膛里那點還沒散盡的紙灰,腦子裡已經把周志遠那點見不得光的算盤扒了個底朝天。

  「周志遠這四個字,回得可是大有學問。」

  林晚扯了一下嘴角,笑意卻沒達眼底,「他不是不想管,他是想等咱們被逼上絕路了再管。陶知府調海夜叉屠村,刀子確實架在了他周志遠的脖子上,但他轉念一想,這何嘗不是一把能借來殺人的好刀?」

  沈嶼舟靠在土牆邊,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,眸光深斂:「他想坐山觀虎鬥。海匪先打,林家受創,他再以雷霆之勢出兵剿匪。如此一來,他既能借剿匪之功參陶知府一本,報了府衙越權踩他地盤的仇,又能以『救命恩人』的姿態,順理成章地接管林家殘破的攤子。」

  「不僅如此。」

  林晚眼神陡然凌厲,「海神廣場上,欽差剛賜了咱們『特許海產供奉商』的牌子。這塊牌子太燙手,周志遠心裡清楚,咱們有了這層皮,以後長流縣衙就再也捏不住林家了。他巴不得海匪把咱們的底牌燒個乾淨,等咱們家破人亡、走投無路時,他再伸出手。到時候,那塊供奉商的牌子,就只能完完全全依附於他周志遠。」

  這就是官場。

  吃人不吐骨頭,連救命的繩子都淬著毒。

  「他的算盤打得確實響。」

  林晚抬起頭,眼底燒起一抹狠戾的暗火,「但這一切都有個前提——他以為咱們扛不住。」

  沈嶼舟微微挑眉,那雙慣常波瀾不驚的眸子裡,罕見地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賞:「他算準了敵我懸殊,算準了普通商戶見了黑帆只會引頸就戮。若咱們不僅扛住了,還能在他慢騰騰調兵趕來之前,先一步把海匪的骨頭敲碎呢?」

  「那他這齣『救世主』的戲,就唱不下去了。」

  林晚冷笑出聲,「到時候,他不僅撈不到救命之恩,反而得求著咱們,把這剿匪的功勞分他一杯羹。他想等?那就讓他等不了。」

  蘇梅坐在角落裡,借著微弱的炭火光,將那本硬皮小帳冊「啪」地一聲合上。

  她這人,不管遇到多大的要命事,腦子裡永遠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帳。

  「閨女的意思我聽明白了。」

  蘇梅將帳冊塞回袖袋,指腹習慣性地捻了捻,「周縣令想讓咱們當誘餌去消耗海匪,他好在後頭撿現成的便宜。咱們偏不遂他的願。咱們自己把海匪擋在長流灣外頭,讓他連個撿漏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
  蘇梅頓了頓,語氣里透出一股子精明幹練的狠勁:「南荒地莊子裡的貨和人,我已經讓巧兒全撤了。那些罈罈罐罐砸了也就砸了,只要核心方子和帳本在,只要咱們人活著,這生意隨時能重新盤起來。這筆止損的帳,我認。但陶知府想砸咱們的鍋,就得拿命來填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娘說得對。」

  林晚站起身,將綁在小腿上的綁腿又勒緊了一寸,「鄭家的死士被咱們誤導,以為咱們去了縣城。黑帆在海上等不到確切消息,今夜子時的搶灘必定會推遲。這就是咱們唯一能搶出來的活路。」

  林建國一把抄起磨得鋥亮的厚背剔骨刀,刀刃在暗夜裡划過一道懾人的寒芒。

  他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腸子,他只知道,誰敢動他老婆孩子,他就活劈了誰。

  「那就走!」

  林建國粗聲悶喝,大步跨出窩棚,「跟這幫王八蛋搶命去!」

  夜風如刀,刮過南山高岩的絕壁,發出悽厲的呼嘯。

  四個人,沒有火把,沒有騾車,就憑著一雙腿,一頭扎進了通往長流村後山的險峻暗道。

  這條路根本算不上路。

  南山的背面全是倒懸的怪石和半人高的荊棘,稍有不慎,腳下就是萬丈深淵。

  林建國走在最前面。

  他那魁梧的身軀像是一頭沉默的開路黑熊,手裡的厚背刀不再是用來切肉,而是生生在密不透風的荊棘叢里劈出一條血路。

  荊棘上的倒刺劃破了他的粗布短打,在他手臂上拉出一道道血口子,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只是不斷地壓低聲音提醒身後:「往左踩,右邊是虛土……」


  蘇梅跟在第二位。

  她這具身體不過是個常年勞作的農婦,哪裡吃得消這種連夜翻山的苦楚。

  沒走出一里地,她腳底的布鞋就被銳石割破了,尖銳的石子硌進肉里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  但她一聲沒吭,死死咬著牙,額頭上的冷汗被夜風一吹,冰涼刺骨。

  她這人最恨半途而廢,帳算清楚了,路就必須走到底。

  林晚走在第三個。

  她一邊借著微弱的星光辨認腳下的落腳點,一邊在腦海里瘋狂推演著迷魂谷的水位。

  今夜是大潮,海水會順著暗河倒灌進迷魂谷的隱秘內灣。

  只要他們能趕在黑帆發現端倪前,從暗道繞到老虎口後方,借著退潮的吸力,那二十五條吃水極深的黑帆戰船,就會變成被卡在淺灘上的活靶子。

  沈嶼舟走在最後斷後。

  他沒有拔劍,手裡只攥著一根隨手削尖的粗木棍,充當臨時探路的杖。

  他看著走在前面的這一家三口,眼底的情緒晦暗不明。

  在京城,他見過太多大難臨頭各自飛的世家大族,見過太多為了自保將妻兒推出去擋刀的偽君子。

  但眼前這三個本該是最底層的農戶,卻在面對知府級別的絞殺時,沒有一個人退縮,沒有一個人抱怨。

  他們像是一群護食的孤狼,哪怕面對的是一頭猛虎,也要狠狠咬下對方一塊肉來。

  沈嶼舟握著木棍的手指緊了緊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,自己當初選擇向林家投誠,或許不僅僅是因為權宜之計。

  這群人,配得上他沈嶼舟的謀算。

  漫長的後半夜,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趕路中一點點熬了過去。

  當東方的海平線上終於撕開第一道灰白色的裂縫時,帶著濃烈腥鹹味的海風,猛地灌滿了四人的胸腔。

  長流村,到了。

  林晚扶著一塊突出的礁石,大口喘著粗氣,抬眼望向山下的村落。

  晨霧還未散去,但只看了一眼,林晚的瞳孔就驟然縮緊了。

  不對勁。

  平日裡這個時辰,長流村的碼頭上早該是人聲鼎沸,出海的漁船會排著隊升帆。

  可現在的碼頭上,死寂得沒有一絲活氣。

  最顯眼的,是吳鐵柱手底下那十幾條堅固的漁船。

  它們沒有停在水裡,而是全部被拖上了岸,船底朝天,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墳包,死死堵在通往村子的棧道前。

  岸邊,十幾個光著膀子、手裡提著魚叉和砍刀的漢子,正背靠背站成一排,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。

  「是吳叔的人。」

  林晚壓下胸口翻騰的氣血,率先順著山道快步走下去。

  聽到背後的動靜,岸邊的漢子們猛地回頭,手裡的魚叉齊刷刷舉了起來。

  待看清是林晚一家,人群中才爆出一陣如釋重負的低呼。

  吳鐵柱從人群後頭大步迎了上來。

  他那張常年被海風吹得紫黑的臉上,此刻沒有半點見到主心骨的喜悅,只有一層化不開的陰霾。

  他沒有噓寒問暖,也沒有問林晚怎麼從後山繞回來的,而是直接攤開了粗糙的右手。

  「大小姐。」

  吳鐵柱的嗓音啞得像是含著一把沙子,「昨天傍晚,天快黑的時候,海上突然飄過來一條快船。那船沒掛帆,靠得極近,在咱們棧橋前面轉了一圈,往水裡扔了個東西,轉頭就扎進深海沒影了。」

  林晚的目光,落在了吳鐵柱的掌心裡。

  那是一截折斷的木頭。

  確切地說,是一支被外力生生從中間撅斷的船槳。

  槳柄的斷口處參差不齊,木刺猙獰地翹著。

  而在槳葉那頭,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——又或許是血——畫著一個扭曲的骷髏頭,骷髏的嘴裡,橫咬著一把滴血的鋼刀。

  林建國倒吸了一口涼氣,臉色瞬間鐵青。

  在海上討生活的人都懂這個規矩。

  這是海匪「三橫幫」獨有的催命符。


  折斷的船槳,意味著封海斷路。

  「送槳警告,今夜子時。」

  吳鐵柱死死盯著那截斷木,眼底滿是血絲,「這是海夜叉的規矩。他們扔下這半截槳,就是在告訴咱們——」

  「下一次折斷的,就是咱們的骨頭。」

  林晚冷冷地接過了話頭。

  她沒有去碰那半截船槳,只是抬起頭,目光越過吳鐵柱的肩膀,看向老虎口外那片深不見底的灰暗海域。

  陶知府等不及了。

  鄭家死士雖然傳回了假消息,但海夜叉這種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,根本不會完全相信陸地上的情報。

  他們扔下這半截船槳,就是在做最後的清場宣告。

  不管林家人回沒回來,今夜,黑帆必將血洗長流灣。

  「大小姐,莊子裡的東西蘇管事已經帶人撤空了。」

  吳鐵柱咬著牙,手背上青筋暴起,「弟兄們把船翻過來做了掩體。只要他們敢上岸,咱們就是拼了這條命,也得磕掉他們幾顆牙!」

  「磕掉幾顆牙怎麼夠。」

  林晚轉過身,晨光終於刺破雲層,落在她那張沒有一絲懼色的臉上。

  她眼底的狠戾不再掩飾,猶如出鞘的利刃,直逼人心。

  「他們既然把棺材板都送上門了。」

  林晚一字一頓,聲音在海風中擲地有聲,「那今晚,咱們就把這二十五條黑帆,連同陶知府的野心,一起沉進鬼見愁的爛泥里去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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