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屋裡透著一股經年散不去的咸腥與柴灰氣。
林建國反手將厚背砍刀摜在門檻上,刃口沒入半寸,沉著臉擋住了外頭的風。
蘇梅翻開袖珍帳冊,指尖在硬皮封面上輕叩,連軸轉了一宿,眉宇間不見半點慌亂,只剩帳目算盡後的沉冷。
吳鐵柱從水缸里舀了半瓢涼水灌下,拿袖口抹了把胡茬,沾著水漬在粗木桌上迅速抹出一道弧線。
「大小姐,這幫海夜叉這回的路數陰得很。」
吳鐵柱指關節扣在水痕中段,「三天前,暗哨在鬼見愁外海咬住他們的影。整整二十五條黑帆,吃水極深,原本停在二十里外,但這幾日每天順著退潮硬往前壓兩里地,如今已卡死在十五里外的航道咽喉。他們不打不退,就這么半月形兜著,把出海的路全封死了。」
「鈍刀子割肉。」
林晚掃了一眼桌上的水痕,眸色清冷,「陶知府不敢明發調兵文書,便讓海夜叉在海上扎口袋。他要的不光是砸了林家的攤子,更是要讓全村人看著咱們斷水斷糧,把人心先熬散。」
沈嶼舟立在陰影處,指腹壓住劍柄:「他們在等今夜的大潮,也在等長流縣衙的動靜。斷槳送上岸,說明海匪的耐性已經到頭了。」
「既然口袋已經張開了,那就去看看底細。」
林晚束緊腕帶,「沈大哥,隨我去趟望海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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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流灣東側的望海崖拔地而起,形如尖錐刺入怒濤。
崖頂朔風獵獵。
林晚背風而立,雙目微闔,腦海中的全景探測圖鑑悄無聲息地向外鋪展至極限。
灰濛濛的海域在意識中迅速剝離雜質,化為清晰的脈絡。
在東北暗礁群與鬼見愁水道的夾角處,十幾個沉重的船體輪廓正隨著涌浪起伏,甲板與艙底隱伏著密密麻麻的危險紅芒,呈扇形扼守住外彎所有深水出口。
林晚睜開眼,抬手指向東北方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灰白海霧:「東北暗礁後頭,隱了八條哨船,至少藏了百十號人。」
沈嶼舟順著她的指尖望去,入目唯有翻滾的碎浪與濃霧。
他側過頭,眼底帶著幾分審視:「隔著數裏海霧,林姑娘如何斷定藏了八條船?」
「看海鳥。」
林晚神色如常,語氣毫無滯澀,「那片暗礁向來是鯡魚回遊的食場,往常海鳥必定扎猛子搶食。可眼下幾十隻海鳥只在半空盤旋驚鳴,死活不肯落水,說明水下有大物驚了魚群,甲板上煞氣重,畜生不敢近。」
她指尖微移,點向浪頭翻湧的斷層:「再看潮頭。今日是大潮,進灣的暗涌極平,偏偏東北角的水浪撞得細碎下沉。能把漲潮暗涌生生截斷的,除了吃水丈余的戰船龍骨,還能是什麼?」
沈嶼舟定定看著她,半晌,唇角微平,並未深究:「姑娘好眼力。前哨既然壓得這麼近,長流村怕是穩不住了。」
「海匪還沒上岸,村裡的人心先得見分曉。」
林晚收回目光,轉身下崖,「回村。」
望海崖下的長流村,已是一片風聲鶴唳。
海夜叉送來斷槳的消息不過半日便傳遍全村。
平日裡喧鬧的棧橋空無一人,家家戶戶門板緊閉,門縫裡儘是壓抑的低泣與雜亂的收拾聲。
林家莊子門前,劉里正蹲在石墩旁,吧嗒吧嗒抽著旱菸,腳邊堆了一灘菸灰。
見林晚一行人回來,他連忙撐著膝蓋站起,搓著手迎上前。
「大侄女啊……這可如何是好?」
劉里正一張老臉皺得如同風乾的橘皮,眼神閃爍,「海夜叉連催命槳都遞了,村里幾十戶人家全堵在我屋裡討主意。老百姓哪經得起海匪屠村?咱們是不是該……往山里避一避?」
蘇梅越步上前,手中帳冊啪地合攏,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涼意:「里正叔,海匪要衝的是我林家的工坊與庫房。我林家三口人還站在這兒沒挪窩,村里人慌什麼?拖家帶口往深山鑽,兩條腿能跑得過海匪的快馬快刀?」
劉里正被噎得臉色發青,訥訥退了半步。
「里正叔,話挑明了說。」
林晚立在石階上,目光掠過村道兩側半掩的窗欞,「願意留在村裡的,工坊外牆有滾石硬木,吳叔的弟兄守在棧頭,只要林家還有一口氣,就絕不讓賊人越過防線一步。若是信不過林家,想帶細軟進山避禍的,此刻走,絕不阻攔。」
言罷,林晚推門而入,不再多言一句。
未及黃昏,鄰舍的老張頭成了第一個動身的人。
一輛破舊的獨輪車上堆滿了糙米與破爛鋪蓋,兩個兒媳各自背著吃奶的幼童,大兒子弓著腰在前頭拉縴,低頭快步從林家院牆外繞過。
路過大門時,老張頭停下腳步,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愧意,卻不敢抬頭看高處的人影,只抹了把臉,推著板車匆匆鑽入通往後山的荒徑。
緊接著,又有四五戶人家鎖了門,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。
二樓臨海的哨窗旁,沈嶼舟看著底下漸次空蕩的泥道:「不留他們?」
「大難壓頂,求生是人之常情。」
林晚按著腰間短匕,眼底平靜無波,「心慌手軟的人留下來,臨陣炸了營反倒是禍患。走了乾淨,剩下的,才是能一起端刀的人。」
殘陽墜海,餘暉如血,將長流灣外二十裏海面染得一片殷紅。
老虎口外,二十五條龐大的黑帆戰船借著逐漸高漲的夜潮,緩緩拉起主帆。
沉重的黑影破開暗流,宛如一張自深海蔓延而來的鐵網,徹底切斷了長流灣通往外界的最後一寸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