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巧兒幾乎是跌撞著撲進堂屋的,門檻絆得她一個踉蹌,髮髻全被夜風颳散了,嗓子抖得不成調:
「林姐姐,西頭的李麻子一家也跑了!后街三戶正推著獨輪車往後山扎,再這麼下去,天不亮村里就空了!」
堂屋裡沒掌燈。
林晚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的粗麻布正一寸寸擦過剔骨短匕的鋒口,月光順著窗欞斜切進來,照得刃面泛起青白冷光。
「空了正好。」
林晚眼皮都沒抬,指腹壓了壓刀尖,
「吳叔帶人在灘頭卡位,背後若是留著一幫聽見刀風就尿褲子的軟腳蝦,等海匪真摸上來,他們炸了營亂竄,反倒沖了自家的陣。」
蘇巧兒怔在原地,眼淚在眶里打轉,半句話也接不上。
角落裡的蘇梅將手裡的硬皮帳冊合攏,從袖袋摸出一串銅鑰匙,扔在桌上磕出脆響:
「巧兒,去庫房把裝現銀的柳木箱搬出來。再去趟劉里正家,讓他帶上破鑼,去大榕樹下敲人。」
沈嶼舟靠在門邊陰影里,手指扣在軟劍吞口上,低聲道:「大難壓頂,放人走容易,但剩下的那些,怕是連刀都握不穩了。」
「握不穩,就替他們把手剁穩。」
林晚收刀入鞘,利落起身,「爹,走了。」
林建國單手提著剛磨出白刃的厚背砍刀,一言不發,像尊鐵塔般邁過門檻。
……
村口大榕樹下,銅鑼聲被夜風扯得悽厲發澀。
劉里正蹲在石碾子旁,手抖得拿不住煙杆,腳下抖落了一地草鞋碾碎的干灰。
剩下的三十多戶人家陸陸續續縮了過來,沒人敢吭聲。
婦人懷裡死死摟著孩子,漢子們有的攥著生鏽的魚叉,有的背後早已綁緊了逃難的包袱卷,眼神發飄地往後山小路上瞄。
林晚踩著青石碾子站了上去,居高臨下掃視著這群面無人色的漁民。
「海夜叉送了斷槳,二十五條大船就在老虎口外頭兜底。」
林晚開門見山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,「有人怨我林家招惹了陶知府,把海匪引進了長流灣。覺得只要背著包袱鑽進深山,這災禍就落不到自己頭上。」
人群里發出一陣壓抑的抽氣,幾個背著包袱的漢子臉色發白,頭垂得更低。
「那是你們沒見過海匪進村。」
林晚指尖直指黑漆漆的海灣,「海夜叉上了岸,不燒乾淨絕不會走。地窖里的存糧、年輕的婦人,在他們眼裡連草芥都不如。
等他們一把火把我林家的作坊燒成白地,順手就會點著你們的草房,免得留活口去行轅告狀!」
這番話像重錘砸在天靈蓋上,幾名年長的老漁民打了個寒顫。
蘇梅適時上前,將沉甸甸的粗布袋子重重砸在石碾子上。
袋口散開,露出裡面整齊碼著的白花花碎銀。
「我林家不強留任何人。」
蘇梅語氣平靜,字字咬得極准,「想逃命的,現在上來領五兩銀子,算林家給的盤纏。拿了錢,去投奔遠親也好,進深山當野人也罷,沒人攔著。」
五兩銀子!
人群頓時一陣騷動,不少人呼吸粗重起來。
那是尋常漁戶一整年也攢不下的進項。
「但醜話說在前頭。」
林晚拔出短匕,反手摜入石縫,刀身發出尖銳的顫鳴,「拿了銀子出了這道坎,以後長流村是死是活,
跟你們徹底斷了干係。明早要是長流灣保住了,這片海,你們這輩子休想再下一張網!」
「留下的,跟我一起守。」
林晚眸底沒有絲毫溫情,「只要挺過今晚,這片海就是咱們自己的。林記有口肉吃,就絕少不了你們的一碗稠粥!」
海風卷過死寂的樹冠,發出嗚咽聲。
走,拿五兩銀子亡命天涯,從此沒了祖產和生路;留,直面二十五條黑帆上的亡命徒,稍有不慎就是闔家橫死。
有人咬碎了後槽牙,有人死攥著包袱帶子,但一時間竟沒人敢上去伸手拿那袋銀子。
「我留下。」
一道沙啞破風的女聲猛地撕裂了死寂。
人群下意識讓出一條縫,一個穿破襖、面容枯黃的女人大步走了出來。
是王寡婦。
曾經跟著林大柱在村里搬弄是非、為了幾文錢撒潑打滾的潑婦,此刻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布滿了血絲。
她看都沒看石碾子上的銀子,徑直走到林晚跟前,仰起頭,眼角抽搐著。
「林家丫頭,我以前不是個東西,得罪過你家。等打退了海匪,你要殺要剮老娘受著。」
王寡婦喘著粗氣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卻透著一股滲人的瘋勁,「但這村,老娘絕不走!」
她猛地轉身,指著老虎口的方向,衝著那群縮頭縮腦的漢子破口大罵:「你們這幫帶把的,
全把七年前的事當屁給放了?!我男人、還有柱子他爹、二牛他哥……當年是怎麼死的?!」
幾個上了年紀的漁民渾身一震,臉色瞬間慘白。
「三條船,十幾口人,全讓海夜叉在海里活活剁了餵魚!」
王寡婦眼淚混著鼻涕淌進嘴裡,她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,「這些年老娘在村里像條狗一樣活著,
為了拉扯我那一口子留下的獨苗,我給林大柱賠笑臉,我不要臉!可如今人家又提著刀殺到家門口了,連條活路都不給,還能往哪退?!」
王寡婦一把抹掉臉上的淚,死死盯著林晚:「老娘不退了!今天就算死,也得死在自家炕頭上!林丫頭,你說怎麼幹,老娘拿剁骨刀也跟他們換條命!」
這種從爛泥里逼出來的亡命氣,像火把扔進了乾柴堆。
「王家嫂子說得對,退個鳥!」
一個黑壯漢子猛地把背上的包袱摜在碎石地上,一把抄起齊眉長魚叉,「祖祖輩輩都在這片海里討飯吃,還能讓這幫雜碎嚇破了膽?!」
「算我一個!」
「老子不走了!」
角落裡,拄著枯木拐杖的陳老太被半大孫子扶著,顫巍巍抬起手,癟著沒牙的嘴哼了一聲:
「老婆子骨頭脆,跑不動了。留在村里,給後生們燒滾水、遞柴火,總還能派上用場。」
「啪嗒。」
又一個包袱被扔在地上。
接著是兩個、五個、十個……
生鏽的梭鏢、劈柴的重斧、削竹籤的短刀紛紛亮了出來。
沒人再去碰那袋銀子,在絕境面前,長流村這群被壓榨了半輩子的漁民,終於被逼出了骨子裡那股咸澀的凶性。
林晚拔出插在石縫裡的短匕,刀尖直指外海翻湧的怒濤:「那就把命拴在一起。今夜,叫那二十五條黑帆,一條也別想開回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