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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2章 鬼見愁的暗礁

2026-10-19 13:10:34 作者: 雲挽星月

  短匕插入石縫的餘音還在夜風裡微顫。

  王寡婦那幾聲帶血帶淚的破口痛罵,像一把粗糲的鋼銼,硬生生挫掉了長流村漁民骨子裡積攢多年的怯懦。

  火把一根接一根在老榕樹下點燃,照亮了一張張布滿血絲、咬緊牙關的臉。

  沒人再去瞧石碾子上那袋白花花的碎銀,所有的視線全聚在林晚身上。

  蘇梅神色未變,利索地將銀袋重新紮緊,順手遞給身後的蘇巧兒。

  她自袖中抽出一指厚的硬皮帳冊,翻至空白頁,炭筆在掌心一轉,直接切入正題。

  「劉里正,報數。」

  蘇梅頭也未抬,語調在呼嘯海風中穩如磐石。

  劉里正抖著手將煙杆往後腰一別,咽了口發緊的唾沫,嘶聲喊道:「全村原先四十七戶,剛才跑了六戶,還剩四十一戶!」

  「青壯男丁幾何?」

  「六十二個!算上半大小子,能湊出七十號人!」

  「半大小子不經事,真見了白刃手軟,全跟婦孺撤去後山迷魂谷口,專管搬石、燒水、遞藥。」

  蘇梅筆尖飛快落下,「實打實能握刀的,六十二人。吳鐵柱,你那邊能出多少?」

  吳鐵柱闊步邁出人群,蒲扇般的大手向前一壓:「我手底下能頂事的硬木船有十二條,全在灘頭倒扣做了硬障。能搏命的弟兄十八個,全是一等一的水鬼。」

  「不夠。」

  一聲沉冷乾脆的斷喝打斷了吳鐵柱。

  眾人齊齊一驚,循聲望去。

  平日裡繫著圍裙、見誰都帶著三分和氣笑意的林建國變了。

  他脊樑挺得如同一桿扎進凍土的鐵槍,單手拎著剛開過白刃的厚背砍刀,眉宇間沉澱著一股森然的煞氣。

  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老兵本能,一旦聞到硝煙與血腥味,身上的硬骨頭便全立了起來。

  

  「滿打滿算八十條漢子,對上二十五條黑帆,那是兩百多號常年刀口舐血的海匪。硬碰硬,等於拿肉往鐵板上撞。」

  林建國幾步走到空地中央,刀尖重重劃向沙土。

  說話間,村後山徑上傳來一陣凌亂而沉重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林掌柜!算我們東山一份!」

  趙鐵頭背著一張磨得發黑的硬木拓木弓,腰別開山闊斧,領著十五個滿身草莽氣的獵戶穿破夜色趕到。

  趙鐵頭大步走到林晚面前,抹了把額角的汗,露出白森森的牙齒:「吃了林記的糧,拿了你家的銀子,山里人不講虛套。聽說有雜碎要斷咱們的生路,兄弟們坐不住!這十五個全能百步穿楊,今晚任憑差遣!」

  「來得正是時候!」

  林建國低喝,刀尖在沙地上飛快勾勒出清晰的線條。

  「看清楚了!」

  林建國指著地面的簡圖,嗓音蓋過了海浪轟鳴,「北面是灣口大海,東西兩側為暗礁亂石,南面背靠高岩絕壁。這是個天然的半死地!海匪要屠村,就只能從北灘正面搶灘!」

  他手腕一沉,刀尖在灘涂位置狠狠戳出三個深凹:「眼下咱們有九十五個戰力。趙兄弟的十五個弓手分駐兩側矮崖高點,不求射殺多少,只管壓制他們兩翼散開!餘下的人分三隊,以那十二條填滿濕泥沙石的漁船為掩體,死死卡住棧橋通往村口的咽喉窄道!」

  林建國抬起頭,目光如炬:「只要咱們把灘頭扼成一道窄口,不讓他們把陣線拉開,任他們來兩百人還是三百人,都只能像擠牙膏一樣,一小股一小股送上來挨剁!」

  這是極純粹的陣地防禦戰法,憑險據守,借工事填平人數劣勢。

  「不行!」

  吳鐵柱猛地一拍大腿,急得脖筋暴突,毫不客氣地打斷,「老林,陸上的仗你懂,海上的規矩你根本沒見過!你這是拿命往坑裡填!」

  林建國眉峰一橫:「如何不行?扼住咽喉分段擊之,難道放他們漫灘包抄?」

  「你當海匪是步卒沖陣呢?!」

  吳鐵柱指向老虎口外那片漆黑的海面,指尖都在打顫,

  「那是整整二十五條黑帆戰船!每條船頭都包著生鐵撞角,吃水丈余!

  你那十二條破漁船哪怕灌滿石頭,借著大潮沖勢,人家只需一個排浪撞過來,立時便是一堆碎木渣!」


  吳鐵柱喘著粗氣,雙眼充血:

  「海夜叉劫掠,從不急著登岸白刃戰!他們必會將大船一字橫開,先用船頭的絞盤重弩和拍竿將灘頭掃成白地,

  隨後再放小艇沖灘!大夥全窩在棧橋後頭,就是現成的肉靶子,人家連刀都不必拔,兩輪重弩就能把咱們全釘死在灘上!」

  林建國面色驟沉,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。

  他熟悉陸戰塹壕,卻確實低估了深水重裝戰船的衝擊力。

  「依你的意思,該如何?」

  林建國沉聲問。

  「打游擊,借水性!」

  吳鐵柱在沙地上畫出幾個散圈,「長流灣水路咱們熟,趁著夜色挑水鬼潛過去,鑿穿船底、焚燒主帆,把局勢攪亂再分頭絞殺!」

  「荒唐!」

  林建國當即否決,「二十五條大船呈半月合圍,甲板暗哨密布,

  你派幾個人泅渡過去,尚未摸到船底龍骨便已被魚叉刺成刺蝟!這是添油送死!」

  「那也總好過在灘頭硬等弩箭射成篩子!」

  兩個經驗老到的男人各執己見,在火光下連駁數輪,誰也無法說服對方。

  因為在二十五條黑帆戰船的絕對碾壓面前,無論防守還是潛襲,勝算都微乎其微。

  四周死寂下來,村民們原本被激起的血氣,在懸殊的兵力與戰船壓迫下,再度隱隱發寒。

  林晚立在榕樹旁,始終未發一言。

  她清楚老爹的防禦策略沒錯,吳鐵柱的海戰警示更切中要害,常規戰法根本無法彌補裝備與人數的天塹。

  待兩人爭執暫歇,林晚終於移開視線,看向立在暗影里的那道青色身影。

  「沈大哥。」

  林晚平靜開口,「你觀海已久,這死局,你如何看?」

  眾人的目光瞬間聚攏過去。

  沈嶼舟折斷手中隨手撿來的半截枯枝,緩步從樹蔭下走出。

  他在林建國與吳鐵柱身前蹲下,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在推演一局棋路。

  「林叔意在『固守』,吳當家意在『奇襲』。」

  沈嶼舟聲調清潤,字句卻透著極深的寒意,「但兩位皆忽略了一件事——

  海夜叉此番跨海而來,為的是在欽差察覺前速戰屠村,他們等不起,更急於求成。」

  他執著枯枝,在代表海岸與外海的交界處,輕巧地劃出一道彎折的弧度。

  「既守不住,亦耗不起,那為何要去硬擋、去硬耗?」

  沈嶼舟抬眸,眼底一片漠然,「我們為何不『引』?」

  「引?」

  林建國一怔。

  沈嶼舟手中的斷枝尖端,驟然點在海圖上的「東北暗礁群」處,深深扎入濕沙之中。

  「這處暗礁,水下犬牙交錯。吳當家,我問你,除了長流村出海十數年的老漁夫,外來舟船可摸得清裡頭的活路?」

  吳鐵柱神色劇震,失聲道:「鬼見愁暗礁群!那片水道邪門至極,水下暗流迴旋,莫說是外人,便是村裡的年輕人,偏出半丈都得撞碎船板!」

  「正是此理。」

  沈嶼舟扔下斷枝,拂去衣袖塵土,徐徐起身。

  海風將他的青布長衫吹得獵獵作響,他望向老虎口外翻卷的黑潮,語調冷徹:

  「二十五條黑帆,船體重、吃水深,急於搶灘必借子時大潮之勢。

  若我們在正面棄守棧橋、故作慌亂潰逃之象,再著兩三艘輕快小舟懸起風燈,自暗礁安全航道慌不擇路地『遁逃』……」

  話未說盡,在場的老漁民已然盡數聽懂。

  吳鐵柱渾身戰慄,重重一掌拍在石碾上,聲音因極度振奮而徹底變調:

  「他們借著潮頭咬上來,整支船隊全會撞死在鬼見愁的暗礁上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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