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鐵柱那一巴掌重重拍在青石碾子上,震得劉里正剛磕出的旱菸灰四處飛揚。
「絕了!真他娘的絕了!」
吳鐵柱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,眼眶裡布滿血絲,但那股狂熱只維持了半息,便被老海狼的本能硬生生拽了回來。
他死死盯著地上的沙圖,粗糙的手指摳進沙泥里,嗓子發澀:「沈先生,計是殺人的好計。可那是鬼見愁!
夜裡大潮一漲,海面看著風平浪靜,底下的暗礁全被浪頭蓋著。別說是外來的海匪,就是我吳鐵柱閉著眼往裡扎,也是船毀人亡。連活路在哪都摸不准,誰去當這個引路的餌?」
誘敵,得先有人活著把船開進去。
若是當餌的輕舟先撞爛在礁石上,後頭的大船絕不會上當。
四周剛聚起來的血氣,又被這盆冷水澆得一滯。
漁民們面面相覷,沒人敢應聲。
「活路,我來摸。」
林晚自樹影下走出,腰間別著炭條,臂彎里夾著一卷裁好的泛黃粗麻布。
「吳叔,挑一條吃水最淺的窄身烏篷。」
林晚腳步未停,徑直走向灘頭,「你掌舵,咱們現在進鬼見愁走一趟。」
吳鐵柱臉色一變:「大小姐,這節骨眼上海匪的游哨就在外頭吊著!」
「所以不能掌燈。」
林晚頭也不回地交代,「海匪在等子時大潮,此刻潮頭剛起,他們的大船不敢越過十五里外的淺沙脊。
貼著東山崖壁的陰影走,借著水聲遮掩,哨船瞧不見咱們。」
她頓步回頭,看向林建國與沈嶼舟:「爹,沈大哥,灘頭的拒馬和灌石船照常布置。
正面若是不做足死守的硬架勢,海匪便不會信咱們會從側翼暗道突圍。」
林建國將厚背砍刀在掌心一顛,沉聲道:「半個時辰。半個時辰摸不回來,老子直接帶人推船下海去接你們。」
沈嶼舟隱在火光不及的暗處,微微頷首。
他深知林晚能屢屢起出深海異物,手段絕非尋常「眼力」所能概括,但他目光低垂,未吐露半字探究之意。
一刻鐘後。
一葉無帆無燈的窄身烏篷輕舟,宛若枯葉般沒入長流灣東側墨黑的海面。
吳鐵柱褪去上衣,膀臂青筋暴起,雙槳壓入水下,搖動間沒有激起半點破水碎響。
小舟緊貼絕壁陰影,悄無聲息地滑向鬼見愁暗礁群的邊緣。
海風腥寒,水流陡然湍急,涌浪將輕舟不斷托起又拋落。
林晚盤膝坐在船頭,合上雙眼。
腦海深處,系統的生命與地形脈絡被她催動至極限,八百米範圍內的水下虛實瞬間剝離了渾濁的泥沙與黑浪,化為清晰的立體輪廓。
聳立如狼齒的倒刺死礁、夾在雙岩之間僅容一舟穿過的深狹水槽、以及潮湧衝擊下暗藏的卷吸漩渦,盡數化作螢光脈絡,死死烙印在識海之中。
腦仁深處泛起針扎般的劇痛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。
「大小姐,水勢不對,前頭全是暗涌!」
吳鐵柱壓著嗓子,額頭冷汗直淌。
「舵偏左半尺,穩住,別停。」
林晚咬破舌尖,借著血腥氣強行壓下眩暈。
她睜開眼,在微弱星光下將粗麻布攤在膝頭,掌中炭條飛速勾勒。
筆鋒極硬,落點極准。
何處是斷頭礁,何處是兩米寬的活水槽,何處水深不足半丈,何處的逆流能把船板生生擰裂。
她沒有半分遲疑,將生死攸關的水下脈絡盡數化作布面上的粗黑線條。
海風颳過她被冷汗浸透的後背,激起一層徹骨的寒意,但她執筆的手沒有絲毫晃動。
兩刻鐘後,烏篷輕舟順著退涌暗流悄然折返長流灣淺灘。
「路摸清了。」
林晚微喘著氣,唇色泛白,眼底卻寒芒湛湛。
吳鐵柱掀開風燈的黑布罩子,湊上前只掃了一眼,腳下一個踉蹌,險些跌在碎石堆里。
「這……這是鬼見愁的水道?!」
吳鐵柱嗓音徹底變了調,指尖懸在麻布上方不住顫抖。
圖上,長流灣東側一里半的水下暗伏之勢,被剖析得毫髮畢現。
哪處是連環暗礁,哪處是藏在淤泥下的裂口,甚至連水深尺寸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「我十三歲在這片海里泡著,也只敢在外圈繞。」
吳鐵柱抬頭看向林晚,眼底滿是驚駭,「大小姐,水下兩丈深的絞人暗溝,你單憑聽風看浪就能摸得這般准?!」
「浪頭遇暗礁必生碎沫,水底有暗溝則涌浪下陷。這是吃飯的眼力,不必多問。」
林晚面不改色地截住話頭,「吳叔,你是行家,看這地形能不能吃下他們的大船?」
吳鐵柱咽了口唾沫,強壓下心頭震駭,指關節重重砸在圖紙中央。
「能!神仙來了也得折在這兒!」
吳鐵柱眼底迸出狠勁,順著圖上紋路連劃數道,「大小姐你看,這三條縫隙水淺底滑,
全是平整泥沙,咱們的烏篷舟吃水淺,借著漲潮能像泥鰍一樣滑過去!」
接著,他手腕一轉,在圖側狠狠點了數下:「但海匪那二十五條大船全包著生鐵撞角,
吃水深達丈余。只要他們追著咱們的尾燈拐進這處狹口,這五處倒刺暗礁,當場就能把他們的龍骨撕成兩截!」
沈嶼舟不知何時已立在近旁,目光掃過那張詳盡得近乎妖異的海圖,眼波微動,隨即平靜開口:「死地已明,該定調了。」
林建國跨步上前,掌中厚背刀橫陳案頭,軍伍肅殺之氣盡顯:
「灘頭正面留三十人,以翻倒的漁船為掩體,待海匪先鋒快艇沖灘,放兩輪箭便作慌亂潰敗之狀,引他們往村內追。」
「我帶四名水鬼弟兄駕兩艘輕舟候在棧橋外側。」
吳鐵柱接下話頭,煞氣騰騰,「灘頭一亂,我們便掛起風燈,偽裝成攜帶帳冊細軟倉皇逃命的模樣,全速誘他們拐入鬼見愁暗道!」
「趙鐵頭帶十五名獵戶弓手,提前埋伏在東山崖頂。」
林晚指尖點在五處暗礁死地上,「黑帆大船一旦擱淺撞碎,甲板必定大亂,崖頂立時以火箭射其主帆。
船身起火,賊人只能跳海,吳叔的水鬼在暗流處堵截收網。」
沒有多餘廢話,三言兩語間,一處借天險與暗流織就的絞殺陷阱已然合攏。
「老子這就去挑人!」
吳鐵柱抹了把臉上的海水,咬牙厲喝。
未及眾人散開,村後通往望海崖的山道上突兀傳來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。
蘇巧兒髮髻散亂,一路連滾帶爬衝進火光範圍,死死攥住林晚的衣袖,氣息散得不成句:「林姐姐!動了……全動了!」
四周驟然一靜,唯余海風呼嘯。
林晚反手扣住她的手腕:「說清楚。」
「瞭望哨看得真切!」
蘇巧兒面色慘白,急喘道,「老虎口外那二十五條黑帆沒等子時,借著方才那陣東南狂風,提前起錨壓上來了!
如今距灘頭已不足十一里,按這船速,最多半個時辰,先鋒船就能撞上咱們的棧橋!」
軍情突變。
陶知府與海夜叉並未按常理等待潮位至極,順風一起,那幫亡命徒便嗅著血腥味提前撲殺而來。
留給長流村的準備時間,被硬生生腰斬至半個時辰。
林晚緩緩抽出了腰間的剔骨短匕,刃面在微弱的火光下折出一抹冰冷的青芒。
她轉過身,目光越過黑沉沉的灘頭,投向海平線處逐漸壓近的龐大黑影。
「吳叔,去掛誘敵風燈。」
林晚的聲音極輕,卻如淬火冷鐵般砸在每個人心頭:「今夜,長流灣不留活口。」